确认。
她打开钱包界面,看着那个绿色的数字。光标在闪烁,像在催促她做出决定。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玻璃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帘被吹起一角,夜色的黑暗涌进来,又退回去。
她转账。
0.05 BTC。
“继续。”
“鼹鼠”的回复快了一些:
“‘深蓝之影’最近一笔交易在两周前。商品:某金融科技公司用户信用评分模型训练数据集(脱敏版)。买家ID:‘掘金者’。交易金额:8.5 BTC。平台抽成10%。”
“能查到买家信息吗?”
“不能。但‘掘金者’是平台老客户,注册时间两年,交易记录超过五十笔。主要购买方向:金融数据、用户画像、竞品分析报告。从购买模式看,可能是商业咨询公司或竞争对手的情报部门。”
路容的大脑飞速运转。
金融科技公司。
用户信用评分模型。
星耀集团最近正在拓展金融科技业务,上个月刚成立了一个新的数据分析小组,专门负责信贷风险评估模型开发。组长是李剑从外面挖来的人,背景神秘。
她打字:
“平台有没有发生过数据泄露?或者有没有办法拿到‘深蓝之影’的历史交易记录?”
这次,“鼹鼠”沉默了更久。
久到路容以为连接已经断开。
久到她开始检查网络状态,检查代理链是否还在工作。
久到挂钟的秒针又走了整整两圈,每一下都像敲在她的太阳穴上。
然后回复来了:
“三年前,平台发生过一次内部数据泄露。一个管理员账号被盗,部分交易记录被导出,在另一个黑市上被拍卖。但那些记录很快被平台追回并销毁,买到记录的人据说都‘出了意外’。从那以后,平台的安全等级提升到军事级。”
“至于拿到‘深蓝之影’的交易记录……”
“除非你能黑进他的电脑。或者,黑进星耀集团的内部服务器——如果‘深蓝之影’真的在那里的话。”
路容盯着最后那句话。
如果“深蓝之影”真的在那里的话。
“鼹鼠”在暗示。
他在暗示“深蓝之影”可能就在星耀集团内部。
而他知道路容在调查星耀集团——否则她为什么要问“与深港市科技公司相关的卖家”?
这个线人,比秦风描述的更危险。
他知道的太多。
路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她需要结束这次咨询了。
“时间到了。”
“鼹鼠”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提醒你:‘深蓝之影’非常谨慎。他的所有交易记录都经过多重加密和混淆,平台本身也只存储加密后的哈希值。想要拿到实锤,除非你能黑入平台核心数据库——但那等于自杀。或者,拿到卖家的本地设备——但那意味着你要潜入某个地方,找到某台电脑,在不知道密码的情况下破解加密。”
“祝你好运,夜莺。”
“另外,你的跳转链第七层节点响应延迟超过800毫秒,建议更换。再见。”
连接断开。
聊天窗口自动关闭。
屏幕恢复到深沉的墨蓝色背景,上面浮动的像素点慢慢平息,像水面恢复平静。
路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还有电脑散热器持续的低鸣。空气里的姜茶味道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电子设备发热时特有的、微焦的塑料气味。她的手指还放在键盘上,指尖能感觉到按键表面细微的磨砂纹理。
她得到了信息。
“暗网枢纽”的访问方式。
卖家ID“深蓝之影”。
“深蓝之影”可能就在星耀集团内部。
“深蓝之影”的交易记录几乎不可能从外部获取。
她需要登录“暗网枢纽”亲自调查。
她需要看到那个平台,看到“深蓝之影”的商品列表,看到交易评价,看到一切能看到的细节。她需要确认,需要找到漏洞,需要找到哪怕一丝可能突破的缝隙。
但这意味着风险。
巨大的风险。
一旦登录,她的匿名身份“夜莺”就可能暴露。一旦暴露,“鼹鼠”可能会出卖她。一旦被平台检测到异常访问,可能会触发警报。一旦警报传到“深蓝之影”那里——传到李剑那里——她的一切就都完了。
路容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她睁开眼睛。
她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窗口。
联系老吴。
老吴的回复总是很慢,这次也不例外。路容等了十分钟,才看到消息弹出来:
“这么晚,什么事?”
路容打字:
“我需要更高级的伪装IP和反追踪技术支持。要登录一个……特殊平台。”
老吴沉默了五分钟。
然后:
“什么平台?”
“暗网枢纽。”
这次,老吴沉默了整整十五分钟。
路容盯着屏幕,能想象出老吴在屏幕那头的表情——那张总是皱着眉、带着疲惫和无奈的脸,那双看透了公司内部太多肮脏事的眼睛。老吴今年四十七岁,在星耀集团IT部门干了十二年,还是个普通工程师。不是没能力,是太正直,或者说,太不懂变通。他见过李剑怎么排挤异己,见过王总监怎么抢下属功劳,见过赵律师怎么用法律条文为非法行为开脱。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沉默。
但路容知道,老吴心里还有火。
否则他不会帮她。
十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那个平台很危险。李剑那边的网络安全团队,最近三个月一直在监控所有与暗网相关的流量。他们有一套自研的异常检测系统,能识别出Tor流量中的特定模式。一旦触发警报,他们会立刻追踪源头。”
路容打字:
“我知道。但我必须登录。”
“为什么?”
“我要找一个人。一个卖家。ID叫‘深蓝之影’。”
老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路容以为老吴已经下线了。
长到她开始考虑要不要再发一条消息。
然后,回复来了:
“我可以给你一套工具。动态IP伪装系统,每三十秒切换一次出口节点,配合流量整形和协议混淆。反追踪模块能检测并阻断至少十七种常见的溯源技术。但……”
“但什么?”
“但这是最后一次。”
老吴的字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李剑那边的团队不是吃素的。他们最近招了几个从国安系统退下来的人,专门负责网络安全。你一旦登录,就可能留下痕迹。哪怕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被抓住,那也是可能性。”
“我可以帮你这一次。但之后,我们不能再联系了。至少,不能通过这种方式联系。”
“你明白吗?”
路容看着那些文字。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把她的瞳孔照得一片幽蓝。
她明白。
她当然明白。
老吴在冒着丢掉工作的风险帮她。如果被发现,老吴不仅会失业,还可能面临法律诉讼——协助他人进行“非法网络入侵”或“商业间谍活动”。
这是最后一次。
路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她想起老吴的脸,想起他总是一身皱巴巴的衬衫,想起他在公司食堂吃饭时总是独自一人,想起他有一次悄悄对她说:“若溪,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这个公司,水太深。”
但她已经在水里了。
而且正在往更深的地方去。
她打字:
“我明白。谢谢。”
“工具怎么给我?”
老吴回复:
“明天中午,公司地下停车场B区,第七根柱子后面,有个通风管道检修口。里面有个防水袋。密码是你工号的后六位。”
“拿到后,不要在公司网络环境下使用。不要在任何能被监控的设备上安装。”
“祝你好运。”
“再见。”
聊天窗口关闭。
屏幕暗下去。
路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台灯的光把天花板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晕,边缘逐渐模糊,融入周围的黑暗。墙皮剥落的地方,在光线下形成凹凸不平的阴影,像某种古老的地图,或者,像伤疤。
她得到了工具。
得到了进入“暗网枢纽”的钥匙。
也得到了老吴的警告。
这是最后一次。
一旦登录,就可能留下痕迹。
路容闭上眼睛。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而深沉。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坚定的鼓点。她能闻到空气里残留的姜茶味道,还有灰尘,还有夜色的凉意。
她睁开眼睛。
打开加密笔记软件。
在清单的最后,她加上一行字:
“8. 拿到老吴的工具。准备登录暗网枢纽。风险评估:极高。失败后果:身份暴露,复仇终止,可能入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软件,关掉电脑。
屏幕暗下去,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在浓稠的夜色里,像一颗遥远而固执的星。
窗外的城市,依然在沉睡。
而路容知道,明天,她将走进更深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