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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圣玛丽安医院NICU的独立病房里,以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波形缓慢流淌。又过去了惊心动魄的七十二小时。对于许薇而言,这是在黑暗与剧痛深渊边缘的艰难跋涉;对于卡特医生和陈医生领导的医疗团队而言,这是与感染、颅高压、多器官功能不全等致命并发症反复拉锯的鏖战。
终于,在入院后的第五天清晨,当第一缕惨白的阳光透过加厚的防弹玻璃窗,勉强挤进病房时,一个微小的奇迹发生了。
许薇的眼睑,在没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况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她的手指,那曾敲击出无数揭露黑幕文字的手指,在无菌被单下,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一直守在一旁、时刻关注着最细微生命体征变化的护士立刻注意到了这变化,迅速唤来了卡特医生。
卡特医生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用温和但清晰的声音呼唤:“许女士?许薇?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听到,请尝试动一下右手手指。”
没有反应。
卡特医生并不气馁,轻轻握住许薇的右手腕:“许女士,我是你的医生。你现在在伦敦圣玛丽安医院,很安全。你遭遇了车祸,但手术很成功。试着动一下手指,好吗?”
几秒钟令人屏息的沉默后,许薇右手的中指,极其缓慢、却清晰地,弯曲了一下。
病房里几乎凝固的空气,瞬间松动了一些。护士们交换着惊喜的眼神。卡特医生严肃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细微表情。有意识的、遵嘱的运动,哪怕再微小,也标志着大脑高级功能出现了恢复的迹象,脱离了最危险的深度昏迷状态。
“很好,许女士,非常好。”卡特医生的声音更加柔和,“现在,尝试睁开眼睛,可以吗?慢慢来。”
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许薇的眼睑颤动得更加明显,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与沉重的枷锁搏斗。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双曾闪烁着锐利光芒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然而,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的灰暗。她“望”着天花板的方向,瞳孔对窗外透入的晨光毫无反应。
卡特医生心中一沉,迅速拿起笔形小手电,分别照射她的双眼。左侧瞳孔对光反射依旧微弱迟钝,右侧稍好,但瞳孔的收缩和放大都显得缓慢而不自然。他移动手指,在许薇眼前晃动。
“许女士,能看到我的手指吗?看这里。”他轻声引导。
许薇的眼睛依旧茫然地睁着,对近在咫尺晃动的手指毫无反应。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流声。
卡特医生做了个简单的视野检查手势,同样没有引发任何眼球追踪运动。他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他示意护士记录,然后继续进行更系统的神经系统检查。
肢体肌力、肌张力、感觉、共济运动……一系列检查下来,结果喜忧参半。许薇的肢体能在指令下做出轻微活动,对疼痛刺激有明确的躲避反应,这证明大脑运动传导通路和基本感觉功能有所恢复。但高级认知功能,如定向力、记忆力、复杂指令执行等,还需要后续评估。而最令人担忧的,是她的视觉。
“许女士,”卡特医生凑近她,确保她能听清,“你能看到光吗?任何模糊的影子?”
许薇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逸出:“……黑……”
“什么都是黑的?”卡特医生追问。
许薇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足以确认。
卡特医生和陈医生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初步判断,许薇恢复了意识,脱离了最危险的昏迷状态,这是一次重大的、值得庆幸的胜利。但严重的脑损伤,特别是涉及枕叶视觉皮层或视神经通路的损伤,很可能导致了皮质盲或严重的视觉通路损伤。她复明了,但可能……永远失去了光明。
“立即安排详细的神经眼科检查,包括视觉诱发电位、眼底检查、头部MRI复查,重点看枕叶、视放射和视神经。”卡特医生快速吩咐,“同时,请康复科和神经心理科会诊,评估她的整体神经功能缺损程度和康复潜力。”
陈医生补充道:“感染指标在下降,肝肾功能趋于稳定,呼吸机参数可以尝试逐步下调。生命体征的危机暂时过去了,但神经系统的恢复……将是漫长而艰难的过程,而且,可能会有严重的后遗症。”
黑暗中的第一句话与未竟的报道
详细检查的结果,印证了卡特医生最坏的担忧。MRI显示,虽然颅内血肿清除满意,脑水肿较前减轻,但左侧枕叶(主要视觉皮层)和部分视放射区域存在明显的缺血性软化灶和胶质增生,右侧也有累及。视觉诱发电位(VEP)检查显示,从眼球到视觉皮层的电信号传导严重延迟且波幅极低。神经眼科检查排除了眼球本身的器质性病变。
结论是残酷的:创伤性颅脑损伤导致的双侧枕叶及视放射损伤,继发性皮质盲。医学上,这意味着她的眼睛结构完好,但大脑负责处理视觉信号的部分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她可能保留少许光感,但无法形成有意义的图像。永久性失明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
当卡特医生用尽可能平缓、专业的语调,向刚刚恢复部分意识、身体依旧极度虚弱的许薇解释这一情况时,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规律地敲打着空气。
许薇的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口鼻。那双曾经锐利、总是充满探究光芒的眼睛,此刻无神地“凝视”着虚空。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泣,没有尖叫,甚至连绝望的灰暗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仿佛无法理解,或者拒绝理解这残酷的判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卡特医生和一旁的陈医生,甚至守在病房外通过加密频道旁听的“园丁”,都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他们预想过各种反应——崩溃、愤怒、否认、抑郁——但这样的沉默,却更加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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