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十二章 名字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开了,裂缝里长出草,草是枯黄的,一碰就碎,碎成粉末飘在空气里。

    他走到夜市街中央,看见了那个影子。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它抬起头,脸是模糊的,但陈律认出了那件衣服——蓝布围裙,胸口有一块油渍,洗不掉的。

    那个中年男人,被食人影吞掉的第一个死者。

    “你为什么不救我?”

    那个影子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沙沙的,带着一种陈律从没听过的绝望。

    “你站在那里,看着我被他吞掉,你为什么不救我?”

    陈律的指尖发凉。

    他想起那双眼睛。

    那个中年男人被吞到只剩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只有一个意思——求你。

    然后眼睛也没了。

    “你有法典,你有能力,你为什么不救我?”

    那个影子站起来,朝陈律走过来。

    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脚印里渗出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像血。

    它的脸越来越清晰,四十多岁,圆脸,皮肤黝黑,眼角有皱纹。

    就是那张脸,他每天晚上收摊的时候会跟陈律打招呼:

    “陈警官,还没下班啊?”

    那个影子已经走到他面前,近到他能看见它眼睛里的血丝。

    它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

    洞里有东西在动,像虫子在蠕动。

    “你死了。”

    陈律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吞了一半。只剩两只手扒在地上,指甲全翻开了。”

    “我救不了你,但我记住了你。你的脸,你的蓝布围裙,你在地上扒出血痕的手指。”

    “我没有忘。”

    那个影子停住了,黑洞里的东西不动了。

    “你的名字我不知道,但你儿子叫小军,上小学三年级。”

    “你老婆在超市上班,你每天晚上九点半收摊,推着三轮车回家。”

    “你最后一次收摊,没有回家。”

    那个影子的身体开始发抖。

    黑洞里流出眼泪,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像水,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谢你记得我。”

    它消失了。

    陈律大口喘气,后背的衬衫湿了,贴在皮肤上。

    画面碎了。

    他站在城东派出所的值班室里。

    老旧的桌椅,墙上的锦旗褪了色。

    “人民卫士”四个字只剩“人民”还看得清。

    饮水机上的水桶空了,桶底积了一层灰。老周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

    老周是去年死的,值夜班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之后人没了。

    三天后,在城郊发现了他的尸体,下半身不见了,上半身还穿着警服,警号还在。

    老周转过身。

    他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空洞。

    他的警服上全是灰,领口的扣子掉了,露出发黄的衬衣。

    “小陈,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当了三年警察,见过多少死人?你救过几个?”

    陈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攥紧了法典。

    “你救过李福贵,救过周文超,救过地铁隧道里那些人。”

    “但你没救过我。”

    “我死的时候,你在哪?”

    老周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朝陈律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板砖裂开了。

    “你在睡觉,你在做梦,你梦见有人在看你,你醒不过来。”

    陈律的喉咙发紧。

    那天晚上他值完班回到宿舍,躺下就睡着了。

    他确实听见了什么,但醒不过来。

    有人在敲门,他知道。

    他听见了,但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他拼命想睁眼,睁不开。

    他拼命想起来,起不来。

    然后敲门声停了。

    第二天早上,他才知道老周死了。

    “你听见敲门声了吗?”

    老周站在他面前,空洞的眼睛盯着他。

    “你听见我喊了吗?你听见了,你只是醒不过来。”

    陈律闭上眼睛。

    老周活着时候的脸从记忆里浮上来。

    老周喜欢抽烟,烟灰总是掉在警服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老周值班的时候喜欢泡浓茶,茶叶沉在杯底。

    老周最后一次值夜班,给他发了条消息:

    “小陈,明天我退休了,请你吃饭。”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老周死了。

    “我记得你。”

    陈律睁开眼睛。

    “你姓周,五十八岁,当了三十年警察。”

    “你喜欢抽烟,喜欢喝浓茶。”

    “你退休前一天值夜班,听见有人敲门,你开门出去了。”

    “但你没有回来。”

    老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记得你,你不是被我忘记的。”

    老周的眼泪流下来。

    眼泪滴在地上,变成了水渍。

    他的脸开始变化,灰白色褪去,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他的眼睛不再空洞了,里面有光。

    “谢谢你记得我。”

    他笑了。

    他消失了。

    陈律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画面又碎了。

    他站在总队会议室里。

    灯全开着,白得刺眼,照得地板反光。

    桌边坐着四个人。

    货车司机、护士、退休老师、超市收银员。

    那四个死者。

    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他们的脸不是灰白色,是正常的颜色,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们穿着自己死的时候穿的衣服。

    货车司机穿着灰色的夹克,拉链用别针别着。

    护士穿着白色的制服,领口有口红印。

    退休老师穿着格子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错了。

    超市收银员穿着红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名牌,名字模糊了。

    “你认识我们。”

    货车司机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你见过我们。”

    护士的眼睛盯着陈律,一眨不眨。

    “你记得我们的名字吗?”

    退休老师问。

    陈律沉默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的职业,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看过他们的照片,看过他们的档案,但他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记得货车司机的行车记录仪视频,记得护士同事的证词录音,记得退休老师发在班级群里的消息,记得超市收银员女儿在出站口等了一个小时。

    但他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你不记得我们的名字。”

    超市收银员的声音很轻,像叹气。

    “你只记得我们是死者,是四个数字,是案件编号的一部分。”

    货车司机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你来了灵山镇,你查了我们的病历,你见了孙大爷,你见了林秀兰。”

    “你记得所有人的名字。”

    “林小回,林大勇,林秀兰,王长林,刘巧云,赵满仓,周桂兰,宋长河。”

    “你记得他们的名字,但你不记得我们的名字。”

    陈律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