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二章 刻字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时候,他还有眼睛,还有恐惧,还有愧疚。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才能让他出来?”

    那东西沉默了很久,裂纹已经从胸口蔓延到腹部,碎片窸窸窣窣地往下掉,在地上堆成一小撮灰白的粉末。

    “除非有人替他刻。”

    陈律愣住了。

    “替他刻?”

    “对。那些字,是三年沉默的重量。一个人扛不动,那就两个人。两个人扛不动,那就三个人。”

    它看着陈律。

    “你愿意吗?”

    赵铁牛从身后走过来,站在陈律旁边。左肋的旧伤让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歪,但他站得很稳。

    “算我一个。”

    陈律看了他一眼,赵铁牛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确定吗?”

    陈律轻声问了一句。

    赵铁牛没回答,他走到隧道壁前,伸出手,按在那些字上面。

    “怎么刻?”

    那东西走到他身边,指了指墙上那行没刻完的字。

    “‘为什么——’,从这开始,刻完它。”

    赵铁牛点了点头,他抬起手,用指甲按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刻。

    他没有动用金属化序列的能力。

    墙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指甲翻开了,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皱眉。

    “我小时候,村里也有这种事。”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有人被欺负了,没敢说。憋了十几年,最后憋出病来了。”

    “我来了九局之后,以为拳头硬了,就能管这些事了。但有些事,拳头硬没用。”

    他没再说话,继续刻。

    左肋的疼和指尖的痛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厉害。

    陈律走到他旁边,也伸出手。

    第一笔下去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是疼,是一种很沉很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心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看见了画面。

    不是他看见过的,是周文超的。

    三年前的隧道,灯光很暗,空气里全是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隧道里,面前是一堆碎石。

    碎石下面,压着三个人。

    最年轻的那个还在动,手从碎石缝里伸出来,在墙上写字。

    “为什么是我们?”

    他的指甲掀开了,血从指尖流下来,和着泥土,在墙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一笔一划,很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陈律想走过去,但他的脚动不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被碎石埋住了。

    不是他的脚,是周文超的脚。

    他就是周文超,他站在隧道里,看着那三个人被埋在下面。

    他想过去,但脚动不了。他想喊人,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最年轻的那个工人写完最后一个字,手慢慢垂下来。

    看着年纪大的那个工人被压在横梁下面,嘴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看着第三个工人伸着手,够那个被碎石压住的手机,指尖离手机只有几厘米,但就是够不到。

    他一直伸着,一直够,直到手不动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拨号界面,号码按到一半——1-1-0。

    没有拨出去。

    陈律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闭上眼睛,但闭不上。

    他想转过身,但转不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三个人的手一个一个垂下去,像三面倒下的旗。

    然后画面变了。

    他站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份文件,标题写着:《关于三号线隧道塌方事故的调查通报》。

    他拿起笔,手在发抖。

    “签吧。”旁边有人说话,“签了就没事了。”

    他盯着那份文件,通报上写着:事故原因系工人违规操作,擅自拆除支护结构,导致塌方,三名工人负全部责任。

    他的笔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签啊。”旁边的人催促他,“你不签,大家都麻烦。”

    他闭上眼睛,签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得像一声叹息。

    陈律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周文超的手,是他自己的手。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隧道里,手指按在墙上,指甲里嵌着碎石和灰。

    面前那行字已经刻完了——“为什么是我们?”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血从指尖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脚边的灰堆里。

    但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很沉。

    像是有三年的重量,压在他手上。

    他继续刻。

    下一行字是:“谁来救我们?”

    他的手在动,脑子里又有画面闪过。

    他站在地铁站的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从隧道里走出来,脚步匆匆,赶着回家。

    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知道隧道里埋着三个人。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了三年,每天都在那条隧道里穿行,每天都经过那个区间,每天都看见那些字。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那些字带回家,带进梦里,带进镜子里。

    他看见自己站在休息室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深陷,像换了个人。

    “你为什么不说?”

    镜子里的人问他。

    他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

    还是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

    他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从里面往外摸。

    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和他指尖相抵。

    玻璃冰凉,指尖更凉。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镜子里的人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

    是他不敢说的那个自己。

    从那天起,那个自己就从镜子里走了出来,走进了隧道里,替他站在那里。替他承受那些字,那些声音,那些每天晚上都在喊的“为什么是我们?”

    而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开车,继续沉默,继续假装那个在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