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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柯妮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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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此,两人便开始了横跨多国的追逐厮杀。从巴黎到荷兰,再从马赛到热那亚。谁也说不清是柯妮莉亚在拼命报复,还是皮甲男在试图提着她的脑袋回去求情赔罪。

    最终,这场恩怨在热那亚工坊区落下帷幕。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是在说到“情人出卖”时,眼神暗淡了很多,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赫尔菲娜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柯妮莉亚脸上,神情复杂。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柯妮莉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坚定:“是啊,我已是走投无路。所以就在刚才,我决定赖上你们!不要分文工资,只要管吃管喝就行。我这身本事,定能帮你们派上用场!”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赫尔菲娜先开了口:“留下吧。”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请求:“船长,让她留下,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

    赫尔菲娜很少主动要求什么。从她上船那天起,她总是安静地做事,安静地跟在我身后,安静地帮我打理各种琐事。这是第一次,她为了别人开口求我。

    柯妮莉亚也有些意外,目光在赫尔菲娜脸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柔和。

    “行。”我点了点头,“留下可以,但得守船上的规矩。”

    “什么规矩?”柯妮莉亚问。

    “听船长的话。”赫尔菲娜替我回答,嘴角微微扬起,“船长的话,就是规矩。”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眨了眨眼,眼底藏着笑。

    回到比萨码头时,天色已近黄昏。我独自站在船舷边,望着被夕阳染红的海面发呆。

    “船长。”是赫尔菲娜。她走到我身边,并肩站着,也望向海面。

    “谢谢你愿意留下她。”

    “是你先开口的。”我说,“怎么,一见如故?”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她看人的眼神,和我以前一样。”

    我转过头看她。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语气平静:“在修道院的时候,我每天看着那些修女,看着那些来祈祷的人。她们都有自己的去处,都有自己的家。只有我,哪里都不属于。我看人的时候,就是这样——想靠近,又不敢;想信任,又怕被推开。”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刚才在路上,她讲到自己被情人出卖时,眼神暗淡…”赫尔菲娜顿了顿,“可我看得出来,她还没绝望。她看人的眼神,一半是防备,一半是……想找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所以你相信她?”

    “我不知道。”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坦诚,“但我想试试。就像当初,船长愿意相信我一样。”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有几缕拂过我的手臂,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裹着宽大的粗布男装,戴着破旧的毡帽,被一群糙汉子护在身后,浑身发抖却咬牙不肯退缩的样子。

    那时我收留她,不过是因为船上需要一个懂医术的人。

    后来她成了我的副官,帮我打理贸易,替我分忧解难。

    再后来,她在深夜的船长室里,用那双蓝眼睛看着我,轻声问:“船长,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我那时只觉得好笑。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她在夕阳下柔和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不再是“副官”那么简单了。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刚才说的话。”我收回思绪,“你说得对,这世上无处可去的人太多,能遇到一个愿意收留自己的人,是运气。”

    她笑了:“所以我运气很好。”

    “我运气也不错。”我说,“捡了个能帮我管账、会砍价、厨艺还好的副官。”

    她抿了抿唇,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闪,不知是被夕阳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该回船上了。”我说。

    “嗯。”

    她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突然说:“船长。”

    “嗯?”

    “今晚……我想和你一起整理航海日志。”

    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她站在几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坦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整理日志?”我挑了挑眉,“你以前不是说,看弯弯曲曲的航线图头疼吗?”

    “以前是以前。”她的脸泛着红晕,“现在是现在。”

    夜色如期而至。

    我趴在书桌前整理这两天的记录,风灯挂在舱壁上,昏黄的光填满不大的船长室。航海日志摊在面前,墨迹还没干透,末尾写着几行字:

    “蓝色睡莲,柯妮莉亚。荷兰人,职业盗贼?更像是杀手!白捡一个打手副官是福是祸?”

    脚步声响起,赫尔菲娜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

    “给。”她把杯子放在桌角,在我身边坐下。船舱里多了一张床后,空间变得更加局促,两人并排坐着,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物资核完了?”我问。

    “嗯。”她点点头,“收尾我让柯妮莉亚帮我盯着了,规整好的天鹅绒和玻璃制品等到了突尼斯,按现在的行情,至少能翻两倍。”

    “两倍?”我有些意外,“你确定?”

    “我找德雷克和几个老船员问过,他们对北非航线熟,说的应该不差。”她想了想,“不过突尼斯那边的海盗确实多,得小心些。”

    “已经有准备了。”我指了指墙角的木箱,“手雷有九十多个,再加上新买的火枪。只要不是碰上整支舰队,自保应该没问题。”

    她“嗯”了一声,低头喝水,不再说话。

    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轻轻拍击船身的声音,和风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我继续翻看航海图,标记着明天的航线。可不知为何,心思总也集中不了——身边坐着的人,存在感实在太强。

    她换了身浅色的亚麻长裙,是上次在那不勒斯买的。头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有几缕落在手臂上。昏黄的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淡然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温柔。

    我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看图。

    “船长。”她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路上问我,想什么。”

    我抬起头:“对,你还没说完。”

    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其实我在想,跟着你走了这么远,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这条船了。”

    “舍不得?”我笑了笑,“那就一直留着,我又不赶你走。”

    “不是舍不得船。”她抬起头,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是舍不得……”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舱里突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风灯的光在她眼底晃动,映出细碎的光芒。她的脸颊成了粉红色,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舍不得什么?”我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犹豫,有紧张,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却又害怕被拒绝的孩子。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突然想起很多个夜晚——她煮的醒酒汤,她递来的温水,她在我晕船时守在床边,她在深夜轻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时的躲闪眼神。想起她每次靠岸时帮我整理衣领的习惯,想起她在甲板上远远望过来的目光,想起她说“我运气很好”时眼底的光芒。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我太专注于航海、贸易、冒险,忽略了那些藏在日常里的信号。

    “赫尔菲娜。”我放下笔,转向她。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像是等待宣判。

    “你知道吗,”我说,“从你上船那天起,我就在想,这个女人真能吃。”

    她愣了一下,没料到我会说这个。

    “后来我发现,你不止能吃,还能干。帮我管账,帮我砍价,帮我想贸易路线,还帮我煮醒酒汤。”我看着她,“再后来我发现,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她会不会又站在床边叫我起床。”

    她的脸更红了,眼神却亮了起来。

    “所以——”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手指微微颤抖。

    “我这个人,不太会表达。”我说,“但有些事,不做会后悔。”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的海浪声变得柔和,像在为这一刻伴奏。

    良久,她轻声说:“船长,你知道吗,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等多久?”

    “从你第一次让我睡在船长室那天起。”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后来我以为你不喜欢女人,再后来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副官。”

    “傻不傻?”我笑了。

    “傻。”她点点头,靠进我怀里,“可我愿意。”

    风灯的光轻轻摇曳,在舱壁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那一夜,船长室内。

    咬牙的轻吟与粗重的喘息交织,溢满春光。

    更惹得窗外的海浪骤然温柔,轻轻拍打着船身,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心意应和。

    这片海这么大,所有的相遇与未知,都是航海最好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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