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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觉得自己在做梦。
最后的记忆是孙大人的背。
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人,不知道从哪儿榨出来的力气,把他和毛骧同时架在身上,在沙漠上一步一步地拖。
他看着那个背在眼前晃。
左高右低。
右边空着的袖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老张的手搭在孙冉的肩膀上,能感觉到那块肩胛骨在皮肉底下一耸一耸地颤。
他想开口说“放下俺”。
嗓子发不出声。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往下沉。
不是睡着了。
是整个人被拽进了一口深井里,四面全是黑的,身体的感觉一样一样地消失。
先是腿——不疼了。
再是腰——不酸了。
最后连压在孙冉肩膀上的那只手的触感也没了。
黑。
老张在黑暗里飘了一会儿。
然后——
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不是。
是水。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打得眼皮生疼。
老张的身体猛地一激灵,两只眼睛条件反射地睁开。
他怔住了。
脚底下是泥。
黏糊糊的、混着沙石的黄泥。
头顶上是天。
黑压压的天。
雨。
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雨丝横扫过脸,冰得刺骨。
老张扭头——左边是河堤。
黄水翻滚着拍上堤面,浪花打得老高。
右边是黑漆漆的田野。
远处有几缕灶火的微光。
老张的脑子“嗡”了一声。
哪来的大雨?
沙漠呢?
孙大人呢?毛骧呢?
他环顾四周,哪儿还有半点沙漠的影子。
“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啊!”
一个声音从雨幕里劈过来。
老张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声音——
太熟了。
熟到他的骨头都在响。
但不是现在的那个孙大人。
不是断了一条胳膊的孙大人。
是——
老张僵在原地,嘴巴下意识地往外蹦词儿:“哪个不长眼的?没看见俺的处境正……”
话说了一半,卡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
大堤上站着一个人。
青色官袍早被雨水打透了,黏在身上,领口敞着。两只手抱着一捆草束,死命往堤面上的裂缝里塞。
雨水顺着那个人的下巴往下淌,脸被冲得干干净净。
两条胳膊。
完完整整的两条胳膊。
那张脸——和现在的孙大人不太一样,但老张认得。
他做过太多次梦了,梦里全是这张脸。
是那个在东昌府洪水里,把自己推到堤上,自己被浪头卷走的——
孙青天。
老张的嘴大张着,下巴差点掉在泥里。
“你——”
“快来啊!”
那个人吼了一声,雨水灌进嘴里也顾不上吐,两只手还在往裂口里塞草束。
“靠我一个人堵不住这河堤!”
老张的脑子“咔嚓”一声响了。
暴雨。
河堤。
洪水。
孙青天。
这个地方他来过。
这一幕他经历过。
这是大堤。
这是那天晚上。
暴雨之夜。
他在这儿亲眼看着孙青天被浪头卷进了河底。
他跪在那根“至正”年间的破木桩前嚎了半宿。
他差一点用自己的刀抹了脖子。
老张的两条腿开始发软。
不是累的。
是怕。
怕眼前这个场景走到最后,孙青天又死了。
又被浪头卷走。
又只剩一根木桩上几道血痕和几片断裂的指甲壳。
“你他妈倒是来不来?”
堤上的那个人扭头冲他骂了一句,语气急躁。
老张的身体比脑子快。
两条腿蹚着泥水就冲了上去。
管他是梦还是啥——
哪怕就一个梦,这次孙青天也不准死。
老张一头扎进暴雨里,三步并两步蹿上堤面。
脚底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
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孙青天身边,老张伸手就去抓草束。
“这儿缺口太大了!”
孙青天指着堤面上一道半人宽的裂缝吼。
黄水从裂缝里往上冒,每冲一下就把塞进去的草束顶出来。
“光塞草不行!”
老张蹲下去,两只手扒拉着堤面上的松土,往裂缝里拍。
泥、草、泥、草。
一层一层地压。
浪头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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