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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临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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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炭盆烧得旺,人声嘈杂,却透着股热乎劲儿。

    周桂兰忙得脚不沾地,烧水,泡茶——茶叶是陈年旧茶,但泡得浓,一碗碗端给客人。

    陆建国话不多,只是蹲在门槛上,给来递烟的男人们点烟,听着他们夸自己儿子,黝黑的脸上偶尔绽开一丝笑纹,很快又敛去,但眼角的褶皱里,满是藏不住的欣慰。

    陆怀民被围在中间,回答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怀民,那大学……管饭不?”

    “管,有伙食补助。”

    “一个月能给多少?”

    “听说根据家庭情况,分等级,我这样的,该有十几块。”

    “唉,那敢情好,家里能松快些。”

    “怀民,去了省城,见着汽车、电车,别慌,多看多问,城里人走路有规矩。”

    “嗯,我知道。”

    “听说城里人讲究,你去了,少说话,多听,多看,手脚勤快点,不吃亏。”

    “嗯。”

    “学成了,别忘了本,别忘了咱陆家湾。”

    “不会忘。”

    晓梅挤在人群边上,小脸兴奋得通红。

    她听着哥哥的回答,听着大人们的夸赞,胸脯挺得高高的,好像考上大学的是她自己。

    有几个婶子注意到她,拉着她的手说:“晓梅,可得跟你哥学,好好念书,将来也考大学!咱女娃,一样有出息!”

    晓梅重重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学!”

    ……

    天擦黑时,人渐渐散了。

    堂屋里堆满了各色礼物,像个小杂货铺。

    周桂兰开始收拾。她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该留的留,该让怀民带走的单独放一边。

    “这红糖,给你带走,读书费脑子,时不时冲一碗喝。”

    “这布……我得赶紧裁了,给你做两件衬衫。蓝的这件,开学穿;灰的这件,换洗。”

    “这鞋子……你试试,要是合脚,你就穿走。不合脚,我连夜改。”

    她一边念叨,一边手脚不停地忙活。

    陆建国蹲在炭盆边,卷了根旱烟,慢慢抽着。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忙碌的妻子和儿子,忽然说:“明天,我去镇上。”

    周桂兰停下手:“做啥?”

    “扯块好布,再买口箱子。”陆建国说,“怀民出门,得有个像样的箱子装东西。”

    “那得不少钱吧……”周桂兰有些犹豫,“扯布买箱子,加上路费……家里就那点……”

    “该花的得花。”陆建国磕掉烟灰,“一辈子就这一回。钱……我想法子。”

    陆怀民心里一酸,忙说:“爹,不用买新的。家里那口旧木箱,修修就能用,我瞧着挺好。”

    “旧的不行。”父亲摇头,“掉漆了,扣子也松了。你是去念大学,不是走亲戚。不能太寒酸。这事,听我的。”

    他说得平淡,却不容置疑。

    ……

    正月十六,通知书到的第二天。

    天才蒙蒙亮,薄雾还笼着田野,院门外就响起了赵援朝那熟悉的大嗓门:

    “怀民!建国叔!在家不?”

    陆怀民刚起身,正在院子里洗漱,闻声忙擦把脸去开门。

    赵援朝就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条用草绳拴着的鱼,另一只手攥着个折得方正的信封,脸上是压不住的笑,被晨风吹得通红。

    “援朝哥,这么早?”陆怀民把他让进来。

    “能不起早嘛!”赵援朝跨进院子,眼睛先往堂屋里瞟,“昨儿下工回来就听说了,我一宿没睡踏实!通知书呢?快让我瞅瞅,沾沾喜气!”

    堂屋里,父亲陆建国正在给主席像前的那盏煤油灯添油,母亲周桂兰在灶间忙活早饭。

    见赵援朝来,都迎了出来。

    “援朝来了,还没吃吧?一块儿吃点。”周桂兰招呼着。

    “婶,别忙,我吃过了。”赵援朝一边说着,一边直勾勾盯着陆怀民从红布包里取出的通知书。

    陆怀民把通知书递给他。

    赵援朝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手,才小心接过,捧在眼前,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默念那些字句。

    “科学技术大学……近代力学系……好家伙,真考上了!”他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怀民,你真行!真给咱争气!”

    他把通知书递还,又忙不迭地从自己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我也给你看个东西!”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贴邮票,上面用钢笔写着“赵援朝同志收”。

    拆开,里面是一张油印的《入学通知书》,纸张薄而粗糙,但右下角盖着的“省农业专科学校”红章却清晰鲜亮。

    “地区农专,作物栽培专业。”赵援朝指着上面的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三月十五号报到。虽然比不上你的科大,可……总算有书念了!”

    陆怀民接过那张录取通知书,由衷地高兴:

    “援朝哥,太好了!这下你真能研究怎么让地里多打粮了!”

    “就是奔这个去的!”赵援朝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泛着光:

    “这几年在村里,看着大伙儿汗珠子摔八瓣,一亩地也就收那么三四百斤,心里不是滋味。我就想啊,要是能学点真本事,回来让每亩地多产点粮,那才叫实在!对得起咱喝的水,吃的粮,也对得起这块地!”

    他说得质朴,没有大道理,却字字砸在地上都有回声。

    这就是赵援朝,首都来的知青,在皖南的土地上扎下了根,把心也种了进去。

    “文斌呢?有信儿没?”赵援朝又问。

    “他回上海了,还没回来。不过走之前说,考完感觉还行。”陆怀民说。

    “那就好,那就好。”赵援朝点着头,又从脚边提起那条鱼,“这鱼是我昨儿下工后去河汊里凿冰捞的,让婶炖了,给你贺喜!鱼跃龙门,算是好兆头!”

    周桂兰接过鱼,鱼已经冻硬了,鳞片上还沾着冰碴。

    “你这孩子,大冷天的下河,多危险!”

    “没事,婶,我水性好。”赵援朝嘿嘿笑着,“可惜少了点,就捞着这一条大的。”

    两人又站着聊了一会儿,临走前,赵援朝拍拍陆怀民的肩:

    “怀民,到了省城,咱俩学校离得远,可别断了联系。等文斌回来,咱们仨,得在省城聚一回!”

    “一定!”陆怀民重重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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