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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春风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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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就到了腊月三十,除夕。

    陆家湾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起就没歇过。

    蒸馒头的、炖肉的、炸丸子的,各色香气混着柴火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慢悠悠地飘,光是闻着,心里就踏实了三分。

    陆怀民一早起来,就见母亲周桂兰已经在灶间忙开了。

    大铁锅里蒸着白面馒头,笼屉边沿“嗤嗤”地冒着白气。

    另一口小锅里熬着米粥,米粒已经开了花,黏稠稠的,满屋都是米香。

    “醒了?”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麻利地往灶膛添了把柴,“快去洗把脸,今儿事儿多。”

    院子里,父亲陆建国正一下下扫着积雪。竹扫帚划过积雪,发出“唰——唰——”有节奏的声响。

    “爹,我来吧。”陆怀民走过去。

    “不用。”父亲头也不抬,“你去把对联写了。昨儿买回来的红纸,在堂屋桌上。今年,咱家贴你写的。”

    陆怀民应了一声,走进堂屋。

    八仙桌上摊着裁好的红纸,还有半瓶墨汁和一支毛笔。笔是旧的,笔尖已经有些秃了,但洗得很干净。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废纸上试了试。墨迹有些淡,但还能用。

    写什么呢?

    往年都是请村里识字的老先生写,无非是“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之类的老话。

    今年父亲说,让他自己写。

    陆怀民提起笔,却顿了顿。

    他想起这半年——河滩上的晨雾,仓库里的煤油灯,雪地里父亲蹬车送考的背影,还有广播里那句“恢复高考”……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最后,他凝神静气,提笔在红纸上写下:

    上联:冬去春来新时代

    下联:人勤家旺好光景

    横批:万象更新

    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写得不错。”不知什么时候,父亲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扫帚,肩上落了几片雪。

    陆怀民有些不好意思:“字丑。”

    “不丑。”父亲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红纸黑字,他虽然不识字,却看得出笔画的工整,“红纸黑字,瞧着就精神。”

    他指着对联:“写的啥?给爹念念。”

    陆怀民放下笔,指着上联一字一字念:“冬去春来新时代。”

    “冬去春来……”父亲重复着,目光望向窗外茫茫雪野,“是啊,冬天总要过去的。这些年……像个长长的冬天。”

    又指向下联:“人勤家旺好光景。”

    “人勤家旺……”父亲点点头,“咱庄稼人,信这个。勤快人,饿不着;和睦家,穷不了。”

    最后是横批:“万象更新。”

    “万象更新……”父亲轻声重复,沉默了片刻,“是该……更新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陆怀民心里。

    父亲这代人,经历了太多。

    战乱、饥荒、运动……他们像老黄牛一样,埋头在土地里,用最原始的力气,扛起一个家,也扛起了一个时代。

    他们很少说“希望”,可那沉默的脊梁下,未尝没有一片渴望春天的心田。

    母亲端着一簸箕刚蒸好的馒头进来,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馒头挤在一起,格外馋人。

    “哟,写好了?”她凑过来看,虽然不识字,但眼睛里满是欢喜,“红彤彤的,真喜庆。一会儿让你爹贴上。”

    “妈,”陆怀民指着对联,“我念给您听。”

    他慢慢又念了一遍。

    母亲听着,眼睛渐渐湿润了。

    “冬去春来……”她喃喃重复,“是啊,冬天总要过去的。人勤家旺……咱家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笑了:“这横批也好,万象更新……听着就敞亮。”

    午饭后,父亲去贴对联。陆怀民帮着扶凳子,晓梅在下面递浆糊。

    红纸贴在斑驳的木门上,顿时给灰扑扑的院子添了一抹亮色。

    “冬去春来新时代……”晓梅仰头念着,忽然问,“哥,这‘新时代’,是啥样?”

    陆怀民想了想:“就是……大家能安心读书,踏实干活,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人。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

    “就像咱家门上写的,”父亲接话,“‘人勤家旺’。国家也好,小家也好,都得靠勤快,靠实在。”

    他贴好最后一边,退后两步看了看。

    红艳艳的春联,衬着老旧的门板,像灰扑扑的生活里,突然开出的一朵希望的花。

    “万象更新……”父亲又念了一遍横批,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好,好。”

    贴完对联,父亲又从屋里拿出两个红纸剪的窗花——是母亲前几天熬夜剪的,一个“福”字,一个“春”字。

    “来,把这个也贴上。”

    窗花贴在糊着白纸的木格窗上,映着窗外的雪光,红得耀眼。

    做完这些,村庄里陆续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有性急的孩子,已经等不及要过年了。

    “下午包饺子。”母亲宣布,“白菜猪肉馅的,你爹昨儿特意去镇上割了半斤肉,肥瘦相间的。”

    这在陆家,是难得的奢侈。

    陆怀民和晓梅一个和面,一个剁馅儿。

    父亲在堂屋生起了炭盆,橘红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屋子。

    擀面杖在母亲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飞出来,整齐地码在案板上。

    陆怀民和晓梅学着包,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还露馅。

    “你这捏的是耗子吧?”晓梅指着哥哥包的一个饺子,咯咯直笑。

    陆怀民也笑了。

    他前世也经常包饺子,在城里,在单位食堂,馅料更丰富,手法更熟练,但好像从未像此刻这样——面团沾了满脸,妹妹在旁嬉笑,父母眼里含着笑,炭火噼啪,满屋暖意。

    饺子下锅,在滚水里翻腾,母亲捞起头一碗,恭恭敬敬摆在灶王爷画像前,这是老规矩,让灶王爷先尝。

    然后才是一家人。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蘸着陈醋和几点油花,咬一口,满嘴鲜香。

    “真香。”晓梅满足地眯起眼。

    父亲慢慢吃着,忽然说:“明儿就是正月初一了。过了这个年,怀民十七,晓梅也十五了。”

    是啊,正月初一。

    1977年,就要过去了。

    这个承载了太多泪水与汗水、挣扎与希望、断裂与重连的年份,终于要走到尽头。

    晚饭后,一家人在炭盆边守岁。

    没有电视看,没有收音机听,守岁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母亲拿出针线筐,继续给陆怀民缝那件新棉袄,面子是深蓝色的卡其布,里子絮了新弹的棉花,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母亲的心意。

    父亲卷着旱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晓梅趴在桌上,用铅笔在旧本子上画画,画的是她想象中的大学: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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