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
悠斗把木牌递给他。
彭先生接过来,对着灯看了看。
“桔梗花,”他说,“这刻工不错。”
悠斗没有说话。
彭先生把木牌还给他。
“想去江户?”
悠斗想了想。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彭先生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他说,“学好了再去,比现在去有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悠斗的肩膀。
“早点睡。”
他走了出去。
悠斗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块木牌,看着那朵花。
桔梗。
那个姑娘,现在是什么样子?还穿着男装吗?还那么厉害吗?还记得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去江户。
去见她。
五
江户,某处深宅。
桔梗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衣,低着头,看不见脸。
“查到了?”
黑衣人的声音很低:“查到了。那块木牌,确实是从骏府流出来的。”
桔梗的手指微微攥紧。
“谁发的?”
“不知道,”黑衣人说,“但有人记得,庆长十四年,有人在骏府见过一个商人,手里拿着那样的木牌。”
庆长十四年。
她爹死的那一年。
“那个商人长什么样?”
黑衣人摇了摇头。
“没人记得了。太久远了。”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吗?”
黑衣人的头更低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有人在查那个年轻人。”
桔梗的心跳快了一拍。
“谁?”
“不知道,”黑衣人说,“但那些人,是骏府来的。”
骏府。
又是骏府。
桔梗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微微晃动。
“继续查。”
黑衣人的声音传来:“是。”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远处的灯火。
有人在查青木悠斗。
谁?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想办法。
六
骏府城,松平府邸。
直政跪在父亲面前,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信纲听着,一言不发。
等直政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父亲,有人在查青木悠斗。我想……”
“你想什么?”信纲打断他。
直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信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直政摇了摇头。
“你知道查他的人是谁吗?”
直政又摇了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直政低下头。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信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直政,你要记住——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直政抬起头,看着父亲。
“可那个人……”
“那个人,你见过他,和他说过话,这不错,”信纲说,“但他是城里出来的,你是城外出来的。你们本来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直政的喉咙发紧。
“父亲……”
“我不是不让你管,”信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是让你想清楚再管。”
他转身往门口走。
“如果你真想帮他,就别急。先弄清楚,谁在查他,为什么查他。弄清楚之前,什么都别做。”
门开了又关上,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直政跪坐在屋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弄清楚。
先弄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那堆小山一样的文书前,开始一张一张地翻。
他要找。
找到那个在查青木悠斗的人。
七
元和四年春,长崎的雪化了。
悠斗站在海边,看着那些荷兰船。船比去年多了几艘,港口也比去年热闹了。有人在装卸货物,有人在修船,有人在讨价还价。
“又想什么呢?”
三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没有回头。
“想江户。”
三郎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船。
“想去就去呗。”
悠斗摇了摇头。
“还不行。”
“为什么?”
悠斗沉默了一会儿。
“彭先生说,我还差得远。”
三郎笑了一下。
“彭先生说你差得远,那就是快成了。”
悠斗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三郎耸了耸肩。
“他夸人的时候,从来不说好话。”
悠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三郎看见了。
“走吧,”三郎拍拍他的肩膀,“回去看书。”
悠斗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船,转身往回走。
江户。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个地名。
总有一天。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东西要学。
八
江户,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新栽的柿树前。树不大,比她还矮一截,但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少爷,这树能活吗?”
林掌柜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桔梗看着那些嫩芽。
“能活,”她说,“柿树命长。”
她想起那年冬天,淀殿带她去看的那棵被烧焦的柿树。黑漆漆的树干,根部那一点嫩绿。
那棵树,现在还在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种下的这棵,会活。
“林叔。”
“在。”
“从今天起,每天多备一斗米。”
林掌柜愣住了。
“少爷,这是……”
“煮粥,”桔梗说,“放在门口,谁想吃就来吃。”
林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
桔梗看着那棵柿树,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
她想起近江屋那个饿死的掌柜。想起他偷偷摸摸往城西跑的样子。想起他给不认识的老太太送吃的。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不声不响。
死了,才让人知道他是谁。
她不想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