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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长崎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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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户,某处深宅。

    桔梗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前跪着一个穿黑衣的中年人。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墙上晃动的影子。

    “桔梗屋的当家?”

    黑衣人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我。”

    黑衣人点了点头。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桔梗没有说话。

    “他说,你爹的事,他知道。但知道的人,已经死了。你追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桔梗的手指微微攥紧。

    “那个人是谁?”

    黑衣人摇了摇头。

    “不能说。”

    “那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

    “病死。”

    “我不信。”

    黑衣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火里,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了。”

    桔梗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冷。

    “好,”她说,“那我就当你没来过。”

    黑衣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丫头,”他没有回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倔。”

    门开了,又关上。

    桔梗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站在那盏跳动不息的灯火前。

    她爹当年。

    她爹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六

    长崎,仁心堂。

    夜里,悠斗坐在灯下,翻着彭先生给他的那本荷兰医书。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只能看图。图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还不睡?”

    彭先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悠斗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那儿,披着一件旧褂子。

    “睡不着。”

    彭先生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

    悠斗想了想,老实回答:“想那些荷兰人。他们怎么知道这么多?”

    彭先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火里,看起来很神秘。

    “因为他们敢想,”他说,“敢想咱们不敢想的东西。”

    悠斗看着他。

    “先生,您见过荷兰人吗?”

    “见过,”彭先生说,“年轻的时候,给商馆里的人看过病。进过他们的屋子,见过他们的书,吃过他们的饭。”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彭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和我们一样的人,”他说,“有好的,有坏的。有的很聪明,有的很笨。有的很善良,有的很残忍。”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不一样——他们不怕。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神佛,不怕祖宗。什么都敢问,什么都敢试。”

    悠斗没有说话。

    彭先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学吧,”他说,“你还年轻。”

    他走了出去。

    悠斗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本看不懂的书,看着那些画得清清楚楚的图。

    他想起大坂城里的那些人。那些躺着等死的人。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

    如果那时候,他懂得这些——

    他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敲着什么。

    七

    骏府城,目付所。

    直政跪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面前堆着厚厚的一沓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写的都是各地大名的动静——谁买了多少粮,谁修了城墙,谁和谁走得太近,谁家的家臣说了不该说的话。

    “看完了?”

    山内甚九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直政抬起头,看着他。

    “看完了。”

    “记住多少?”

    直政想了想,把那些纸上的内容一条一条背出来。哪个人,哪件事,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背得一字不差。

    甚九郎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等直政背完,他点了点头。

    “还行。”

    直政松了口气。

    “从今天起,”甚九郎说,“你每天来看这些。看完记住,记完烧掉。”

    直政愣住了。

    “烧掉?”

    “对,”甚九郎看着他,“有些事,只能记在脑子里。”

    他把那沓纸推到直政面前。

    “开始吧。”

    直政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想起那个老人说过的话——“记住那个人”。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要记住了。

    因为有些事,不能写下来。

    八

    元和元年八月,长崎刮了一场大风。

    风从海上刮过来,刮了三天三夜,刮倒了好几间屋子,刮沉了港口的好几条船。荷兰商馆的玻璃窗也被刮碎了几块,亮晶晶的碎渣洒了一地。

    风停之后,悠斗和三郎去海边看。

    港口一片狼藉。船翻的翻,沉的沉,有一艘大船被刮到岸上,歪在那儿,像一头搁浅的鲸鱼。

    “真惨,”三郎说,“这得赔多少钱?”

    悠斗没有说话。

    他看见有人从船上爬下来,浑身湿透,走几步就跌一跤。是荷兰人——那几个红头发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走,”他说,“过去看看。”

    他们跑过去。那几个荷兰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悠斗听不懂,但他能看懂那些人的眼神——是求救的眼神。

    他蹲下来,检查那个跌倒的人。那人腿上划了一道大口子,血往外涌,染红了裤腿。

    “三郎,按住他。”

    他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布条,开始包扎。手法很快,很稳——在大坂练出来的。

    那人疼得直抽气,但没有喊。他看着悠斗,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别的什么。

    包扎完,悠斗站起来。

    那几个荷兰人围过来,叽里咕噜说个不停。悠斗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听出了一个词——

    “Arigato”。

    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几个荷兰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一枚银币。小小的,圆圆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字和花纹。

    悠斗看着那枚银币,又抬起头,看着那几个红头发的荷兰人。

    他们站在那儿,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都在对他笑。

    他忽然想起彭先生说的话——

    “他们和我们一样的人。”

    九

    那天晚上,悠斗把那枚银币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三郎在旁边睡着了,打着细小的呼噜。窗外没有风,静得很,偶尔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悠斗拿起那枚银币,对着灯看。银币上印着一个人的头像,头发卷卷的,穿着奇怪的衣服,眼睛很大,很亮。

    他想起那几个荷兰人。想起他们狼狈的样子,想起他们叽里咕噜说话的样子,想起他们笑着说“Arigato”的样子。

    他把银币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些看不懂的字。

    有一天,他要看懂这些字。

    有一天,他要看懂那些人。

    他把银币收进怀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海浪还在响。

    一下一下的。

    像在敲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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