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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初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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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桔梗的心沉了沉。她想过会打,想过可能打,但真听到这个字从辰屋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围城?”

    “围城。”老头点头,“城里三十万人,粮不够。城外二十万,等着。”

    桔梗想起这些天暴涨的米价,想起那些从各地涌来的浪人,想起山城屋老板去骏府的事。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还有多久?”

    老头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但……”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盯着桔梗。

    “你们家做的是行商,走的是四方路。真要打起来,路就断了。该囤的,早点囤。该挪的,早点挪。”

    桔梗把那块木牌收进怀里,鞠了一躬。

    “多谢。”

    “人情还了,”老头摆摆手,“往后辰屋不欠你们什么。”

    桔梗走出铁铺,外头的阳光刺得眼睛疼。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翻身上马。

    往回走的路上,她一直在算账。家里还有多少存粮,多少布匹,多少药材。哪些货可以出手,哪些货必须留着。如果围城,怎么从外面往城里运东西,怎么从城里往外运人。

    算了一路,算到脑子发胀。

    回到桔梗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掌柜等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她回来,眼泪都快下来了。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大坂城里来人找您,等了好半天!”

    桔梗心里一紧:“什么人?”

    “说是、说是大野大人府上的,来订一批货,急用。”

    桔梗的心落回原处,但又提了起来。大野大人——大野治房。丰臣家的重臣,这个时候来订货,订的是什么?

    “人呢?”

    “等了半天,走了。说明天再来。”

    桔梗点点头,进了屋。她没点灯,摸黑坐在账桌前,听着外面的风声。

    订什么货呢?

    她想起辰屋老头的话:围城。三十万人。粮不够。

    商人只关心一件事:什么东西,会变贵。

    四

    庆长十九年十一月,德川家康在骏府发出动员令。

    直政是跟着父亲一起接到命令的。那天天还没亮,传令兵的马蹄声就踏破了藩邸的宁静。信纲看完命令,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走。

    直政背上行囊,里面装着那套可能穿不了多久的具足,还有母亲塞进去的几块干粮。临出门时,母亲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敢回头。

    骏府城外,已经集结了数千人马。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直政跟在父亲身后,穿过一队队士兵,来到中军。

    那里,有一顶巨大的帷帐。

    帷帐前站着一个老人。

    那是直政第二次见到德川家康。和那晚在灯火中看见的侧影不同,白天的家康穿着一身素净的直垂,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看起来和普通的七十岁老人没什么两样。

    但那双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扫过排列的士兵,扫过飘扬的旗帜,最后落在直政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直政觉得那一瞬比一整天还长。

    “松平信纲。”

    “在。”

    家康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天空。

    “今年冬天的风,有点大。”

    周围的人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有信纲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

    队伍开始移动。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直政骑在马上,随着人流往前走。他回头看,骏府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尘埃里。

    前面是大坂。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怎样。他只知道,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正坐在后面的轿子里,闭着眼睛,听着风声。

    那风声,从大坂的方向吹来。

    五

    青木家的院子里,悠斗正在收拾药箱。

    宗元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样一样往里面放:止血的布条,烧红的铁钎,磨好的手术刀,还有那卷发黄的纸。

    “这个不带,”宗元拿起那卷纸,“留家里。”

    悠斗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祖父的,”宗元说,“他死在关原,这东西能活下来不容易。别带到战场上去。”

    悠斗点点头,把纸卷放回屋里。

    他出来的时候,宗元已经把药箱背在身上了。

    “爹,您……”

    “不是我去,”宗元打断他,“是你。”

    悠斗呆住了。

    “大野府上来人,点了你的名,”宗元的声音很平静,“说青木家的儿子,该见见世面了。”

    悠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怕,”宗元把手放在他肩上,“你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杀人的。救人的,老天爷会多给几分活路。”

    悠斗低头看着那个药箱。那是父亲背了二十年的箱子,皮面磨得发亮,边角的铜件已经发黑。现在轮到他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悠斗点点头。他走进屋里,坐在那卷发黄的纸旁边,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悠斗背起药箱,走到门口。母亲站在那里,和松平家的母亲一样,一句话也没说。

    他走出门,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里,父亲和母亲站在一起,看着他。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我们青木家,死不起第二个了。”

    那他现在去的地方,会让他成为第二个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策马,朝着大坂城的方向,慢慢远去。

    六

    庆长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

    大坂城外,德川军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内,大野治房站在天守阁的最高处,望着远处那一条慢慢蠕动的黑线。他的身边,站着几个浑身发抖的年轻武士。

    “慌什么?”他头也不回,“早就知道的事。”

    城下町里,桔梗站在桔梗屋的屋顶上,也望着那个方向。她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种压在胸口的感觉,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慢慢往下沉。

    她的身后,林掌柜的声音在发抖:“少、少爷,怎么办?”

    桔梗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条黑线,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粗,最后变成一道无法忽视的阴影,横在天边。

    而城外,松平直政站在队列里,第一次看见大坂城。

    那座城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五重七层的天守阁,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漂亮吧?”身边一个老兵问。

    直政点头。

    “漂亮的东西,通常都难啃,”老兵啐了一口唾沫,“不过没关系,啃不动就不啃。围着,等里面自己烂。”

    直政没说话。

    他想起那双眼睛。那个老人,此时此刻,应该正坐在后面的什么地方,闭着眼睛,听着风声,等着那座城自己烂掉。

    远处传来号角声。

    德川军开始扎营了。

    第一夜,就这样降临。

    大坂城里,悠斗坐在临时征用的医帐里,面前摆着刚磨好的手术刀。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这双手,明天可能要切开第一个活人的皮肉。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祖父那卷纸上写的字:

    “止血用烧红的铁,疼极,但能活。”

    能活。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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