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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骏府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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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政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今晚早点睡,”信纲站起身来,“明天一早,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信纲已经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大御所。”

    直政跪坐在原地,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

    大御所。

    那个名字,直政从小听到大。德川家康,关原的胜者,太阁之后的天下人。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但直政从来没见过他——没见过那个从三河小大名一路走到今天、七十多岁还在算计着天下的人。

    明天就要见了。

    直政不知道自己该紧张还是该兴奋,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五

    天黑透了。

    青木家的院子里,悠斗还坐在廊下。母亲几次来叫他吃饭,他都摇摇头。

    父亲还没回来。

    从早上被那顶轿子抬走,到现在,整整一天了。中间母亲去大野家的府邸打听过,门房的人说“正在议事,不许打扰”,就把她赶了出来。

    悠斗盯着院门,盯得眼睛都酸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秋虫在草丛里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数着什么。

    脚步声。

    悠斗猛地站起来。院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拍门声,很轻,和早上的那种不一样。

    他冲过去拉开门。

    父亲站在门外。

    宗元的样子和早上走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他看见悠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

    “吃饭了吗?”

    “没。”

    “走吧,进去吃饭。”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里走。悠斗想问问今天发生了什么,但看着父亲的背影,又觉得问不出口。

    饭桌上,母亲做了比平时丰盛的菜,还多烫了一壶酒。宗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又抿了一口。

    “今天,”他终于开口了,“大野大人跟我说了一件事。”

    悠斗和母亲都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要我开一个名单。”

    “什么名单?”

    宗元看着酒杯里的酒,灯光照进去,泛着淡淡的黄。

    “大坂城里,哪些人家有适龄的男孩,哪些人家有会医术的子弟,哪些人家有……”

    他没说完,但悠斗明白了。

    打仗要人。要粮食,要兵器,也要医师。更要有医术的年轻人——可以随时征召,填进队伍里。

    “你,”宗元抬起头,看着悠斗,“在他们名单上。”

    屋里静得只剩下油灯噼啪的声响。

    “我怎么说?”宗元的声音很轻,“我说,青木家只有这一根苗。能不能……”

    他没说下去。

    母亲的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出声。

    悠斗盯着桌上那盘鱼,半天,忽然开口:“爹,您当年为什么没上战场?”

    宗元一愣。

    “您十一岁那年,祖父死了。您为什么没想着替他报仇,上战场?”

    沉默。

    良久,宗元笑了。那笑容在灯影里看起来有些苦,又有些别的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只想着活。活下来,把你祖母安顿好,再活下来,学点本事,然后继续活。替别人报仇的事,留给那些能死得起的人去做。”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我们青木家,死不起第二个了。”

    悠斗低下头,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搁在膝盖的手上。那双手今天磨了一天的刀,指腹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一握拳,就丝丝地疼。

    六

    夜深了。

    骏府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本丸一角还亮着。那亮光透过好几道墙,传到城下町的时候,已经微弱得像萤火虫的尾巴。

    直政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就要见那个人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换的荞麦壳,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但这点香味压不住脑子里的那些念头:那个人长什么样?说话声音大不大?会不会问他什么?问什么该怎么答?

    想着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近习换班的那个节奏,而是更密集、更急促的。

    直政翻身坐起,把耳朵贴到隔扇上。

    脚步声从廊下掠过,有人在小声传话:

    “……快,叫留守居大人……本丸那边……大御所又叫人了……”

    又是父亲。

    直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轻轻拉开隔扇。

    廊下空无一人。远处,本丸方向确实还有灯光,比方才更亮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套上草履,顺着廊下往前摸。

    绕过一道门,再绕过一道门。有几处有守卫,他远远地躲开。就这样摸到了本丸的边缘,躲在角落里,探头往里看。

    灯火通明的屋子里,影影绰绰有好几个人影。最里面坐着一个穿黑衣的老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老人面前跪着几个人,正在说着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压抑的语调,让直政想起父亲今天早上回来时的脸色。

    忽然,老人动了动,像是要站起来。

    直政吓得赶紧缩回头,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越来越近。然后是一道苍老但清晰的声音:

    “……那孩子的事,就按信纲说的办。松平家的人,早晚要上战场,早见见血也好。”

    直政的心跳停了半拍。

    信纲——那是父亲的名字。那孩子——是自己?

    另一道声音响起,是父亲的:“是。多谢大御所。”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政躲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

    他慢慢探出头,那间屋子的灯火还亮着,但人影已经散去了。只有那个穿黑衣的老人,还坐在原处,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去,正好落在他侧脸上。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像藏着什么东西,让直政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他悄悄退后,一步一步,退到来时的路上。

    往回走的路上,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那种看见某种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身体自然而然产生的反应。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老人,那个七十多岁、还在半夜召集家臣议事的老人,不是什么“太平盛世的缔造者”。他是一个猎人,一个还在等待猎物的猎人,而那个猎物——

    是大坂城。

    直政回到自己屋里,躺在榻上,盯着房梁,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全是那双眼睛。

    七

    天亮了。

    庆长十九年的深秋,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霜降还没来,但风里的凉意一天比一天重。大坂城的城门每天按时开闭,城下町的街道每天人来人往,茶馆的酒依旧烫着,小贩的叫卖声依旧响亮。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青木家的院子里,悠斗每天磨刀的时间越来越长。

    桔梗屋的后院里,桔梗让人把地窖又挖深了一尺。

    骏府城的藩邸里,直政每天早起跟着父亲练习弓术,手指磨出了茧。

    而在本丸那间彻夜亮灯的屋子里,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正对着墙上的地图,用细笔在一个地方画了一个圈。

    那个地方叫大坂。

    霜降之前,所有的等待,都只是为了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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