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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千秋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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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时,沈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阿念出嫁了,嫁给了山下镇子里一个老实本分的后生。阿宁跟着商队出门做生意,说是要多赚些钱,给爹娘养老。

    柴守玉坐在他旁边,纳着鞋底。她的眼睛不如从前好使了,纳一会儿就要揉一揉。

    “累了就歇会儿。”沈墨说。

    “不累。”柴守玉头也不抬,“给阿念的孩子纳的,还没纳完呢。”

    沈墨笑了。阿念去年生了个儿子,小家伙虎头虎脑的,像极了她小时候。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沈墨有时会想起那个七星连珠的夜晚,想起那个烫得发烫的天象仪。那东西被他收在箱底,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不后悔。

    那天,一个年轻人出现在篱笆外。

    三十出头,身材魁梧,眉宇间有股英气。他看到沈墨,拱手行礼:“请问,可是沈先生?”

    沈墨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赵匡胤。”

    年轻人愣了一下:“先生认得我?”

    沈墨没有回答。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未来的宋太祖,结束五代乱世的人,开创三百年基业的人。他站在这里,还只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将领,还没有登基,还没有成为千古一帝。

    “你找我何事?”

    赵匡胤迟疑了一下:“久闻先生大名,特来请教。”

    沈墨请他在院子里坐下。柴守玉端上茶来,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屋去了。

    “如今天下,何时能定?”赵匡胤问。

    沈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近处的树,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的野心和抱负。

    “快了。”他说,“就在你手里。”

    赵匡胤神色微变。他盯着沈墨,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先生这是何意?”

    沈墨没有解释。他起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卷纸。

    “这是我这些年写的些东西。天下地理、各地风俗、用兵之要、治民之道——你若有心,可以看看。”

    赵匡胤接过,郑重收好。他站起身,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我会再来的。”

    沈墨点点头。

    看着赵匡胤离去的背影,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

    “是他吗?”

    沈墨点头。

    “就是那个人,夺了柴家的江山?”

    “是。”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沈墨看着远处渐渐变小的身影,轻声说:“因为天下总要有人来统一。不是他,也会有别人。至少他……做得还不错。”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一个月后,消息传来:赵匡胤在陈桥驿被部下拥立为帝,国号宋。

    沈墨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你不意外。”柴守玉说。

    沈墨摇头:“不意外。”

    “柴家的人会怎样?”

    “柴宗训会被封王,善终。”沈墨说,“赵匡胤对他不错。”

    柴守玉点点头,继续晾衣服。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个宋朝,能有多少年?”

    “三百多年。”

    “比唐朝还长?”

    “差不多。”

    柴守玉想了想:“那也挺好。至少天下能太平三百年。”

    沈墨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里是汴梁的方向,是赵匡胤的方向,是一个新时代的方向。

    三百年,真的很长。

    但他不会看到了。

    第50章 雪(终章)

    开宝三年,冬。

    大雪纷飞的夜晚。

    沈墨躺在病榻上,意识渐渐模糊。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和他记忆中很多年前的冬至夜一样大。

    柴守玉坐在旁边,握着他枯瘦的手。她的手也老了,满是皱纹和老年斑,但还是很稳。

    阿宁跪在床尾,眼眶通红。他已经是个中年人了,有了自己的生意,有了自己的家。阿念趴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她的孩子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

    “都出去吧。”柴守玉说,“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阿宁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点点头,带着众人退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

    “守玉。”沈墨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

    “那年……我没走,你后不后悔?”

    柴守玉握紧他的手:“后悔什么?是我让你留下的。”

    沈墨笑了笑。他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你知道吗,我来的那个地方,也有雪。但没有这里的白。那里的雪落下来就脏了,不像这里,干干净净的。”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年走了,会怎样。”沈墨的声音越来越弱,“大概会后悔一辈子吧。后悔没看到阿宁娶亲,没看到阿念嫁人,没看到你……老了的样子。”

    “现在看到了?”柴守玉眼眶红了,却笑着说。

    “看到了。”沈墨看着她的脸,“还是很好看。”

    柴守玉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她俯下身,把脸贴在他手背上,肩膀颤抖着,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墨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头上。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但她能感觉到那份温暖。

    “守玉,我这辈子……值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遇见你,是这辈子……最好的事。”

    柴守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和二十六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我也是。”她说,“这辈子,最好的事,就是遇见你。”

    沈墨笑了。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

    “守玉,我好像看到郭威了。他站在雪地里,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在学写字……那个字念什么来着……威……威武不能屈的威……”

    他的手慢慢松开。

    眼睛慢慢闭上。

    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

    柴守玉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动。她的眼泪流干了,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门外,阿念的哭声隐约传来。远处,有狗在叫。更远处,是茫茫的雪夜。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阿宁进来,轻轻喊了一声“娘”。柴守玉抬起头,看着他,说:“你爹走了。”

    阿宁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阿念扑进来,抱着父亲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柴守玉站起身,走到窗前。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一身粗布衣裳,眼神茫然又清澈。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奇怪的话,想起他望着北方发呆的样子,想起那个七星连珠的夜晚,他转身走回来的那一刻。

    她忽然笑了。

    “傻子。”她轻声说,“回不去了吧。”

    雪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沈墨的葬礼很简单,就埋在村后的山坡上,朝向那座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小院。

    柴守玉让人在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只刻了五个字:

    “沈先生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籍贯出身。沈墨生前说过,他不知道自己生于何时,也不想让人知道他死于何日。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像个过客。

    柴守玉在他坟前种了一棵松树。每年清明,她会带着儿孙来扫墓。她坐在坟前,和他说话,说阿宁的生意,说阿念的孩子,说山下的变化。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

    开宝八年,柴守玉也走了。儿孙把她葬在沈墨旁边。两座坟,一棵松树,面朝那个他们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小院。

    很多年后,有个采药人在山中迷路,偶然发现了这两座坟。石碑已经斑驳,字迹模糊不清。他好奇地扒开积雪,想看看碑上还有什么字。

    在“沈先生之墓”下面,隐约还有一行小字:

    “我来自千年后,幸与此间诸君相逢。”

    采药人摇摇头,心想这大概是哪个疯子的墓。他站起身,继续赶路去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那行小字重新覆盖。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很多很多年后,有个年轻人在这座山里建了一座民宿。他偶然发现这两座坟,觉得好奇,就找人问。村里老人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对夫妻,男的姓沈,是个教书先生,女的是本地人。至于更多的,就没人知道了。

    年轻人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斑驳的石碑。上面的字已经快看不清了,但他还是辨认出那行小字:

    “我来自千年后,幸与此间诸君相逢。”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大概是哪个文艺青年写的吧,装神弄鬼的。

    他转身离开,继续忙他的民宿去了。

    松树还在,已经很老了,枝叶稀疏。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山下的城镇灯火通明。那里有电,有网,有高楼大厦,有那个来自千年后的人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但他不在这里了。

    他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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