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墨站在盐商门前,久久没有动。
回北方了。死在山里了。
他找了三年,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第34章 吐蕃商路
沈墨没有放弃。
他回到利州,找到那个老妇人,问有没有更多的线索。老妇人说:“那个妇人跑的时候,好像跟一队吐蕃商人走了。有人看见她往西边去了。”
吐蕃。
沈墨愣住了。那是更远的地方,更陌生的土地。他连吐蕃话都不会说,怎么去找?
可那是守玉。
他去了。
他跟着一队商人,走上了通往吐蕃的路。那条路比蜀道更难走,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他头疼欲裂,呼吸困难,好几次觉得自己要死了。
商队的人劝他回去:“汉人,前面不是你能去的地方。吐蕃人会杀了你的。”
沈墨摇头:“我要找人。”
“找什么人比命还重要?”
沈墨没有回答。
他走了一个月,到达了一个吐蕃人聚居的地方。那里的房子是用石头垒的,人们穿着皮毛,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比划着问有没有见过一个汉人女子,得到的只是摇头。
他在吐蕃待了半年。学会了几个简单的词,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没有人见过守玉。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望着满天的星星。高原上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看着他。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小院里,他和守玉一起看星星。阿念还小,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守玉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当时说:“会的,一直都会。”
可如今,他在几千里外的高原上,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帐篷里传来商人们的笑声。他们在喝酒,在聊天,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笑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不是这个夜晚的孤独,是从内到外的孤独。他来自千年后,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真正的同类。他爱的人不见了,他找不到她,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是商队的头领,一个粗壮的吐蕃汉子。他递给沈墨一碗酒,用生硬的汉话说:“喝。明天,回去。”
沈墨摇头:“不回去,继续找。”
头领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悯:“汉人,找不到。这里大,人少。她死了。”
沈墨的手抖了一下。
头领又说:“你,也快死了。回去。活着。”
他拍拍沈墨的肩,起身回帐篷去了。
沈墨端着那碗酒,看着碗里的倒影。月亮在碗里晃,他的脸也在晃,瘦得不像人样。
他忽然想起冯道的话:哪怕只是活着,好好活着,也是一种救赎。
可他这样活着,算救赎吗?
那一夜,他坐在帐篷外面,把那碗酒喝了。酒很烈,烧得喉咙疼。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天亮时,他跟着商队,踏上了归途。
第35章 绝望边缘
回到利州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
沈墨在镇外遇到一个采药人,问起那个老妇人。采药人说:“死了。去年冬天死的,冻死的。”
沈墨没有说话。他站在路口,看着远处模糊的山影,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三年多了。他从洛阳找到江南,从江南找到蜀地,从蜀地找到吐蕃。他走过了几千里路,问过了无数的人,花光了所有的钱,累垮了身体。可守玉在哪里?他不知道。
也许她真的死了。也许她早就死在那队溃兵手里,死在那条不知名的官道上。也许她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里,被野狗啃食,被雨水冲烂。也许她到死都在盼着他来救她。
沈墨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片刻,可能是一个时辰。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后生,你没事吧?”
沈墨抬起头,看见一个赶车的老汉。老汉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着些货物,正要往镇上去。
“没事。”沈墨站起来,腿已经麻了。
老汉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口气:“上车吧,捎你一程。”
沈墨上了车,坐在货物中间。驴车慢悠悠地走着,颠簸得很。老汉在前面赶车,也不说话。
到了镇上,沈墨下了车。他给老汉道谢,老汉摆摆手:“后生,我看你是个老实人。听我一句话:回家去吧。不管找什么人,总得先活着,才能找到。”
沈墨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在镇上待了三天。住最便宜的店,吃最便宜的饭,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北方?可北方那么大,守玉在哪里?继续找?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没有钱了,没有方向了。
第三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柴守玉站在黄河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对他笑着。
“守玉!”他跑过去,想抱住她。
可她往后退了一步,说:“你别找了。”
沈墨愣住:“什么?”
“你别找了。”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回去。回去好好活着。别找我了。”
“不!”他喊,“我要找到你!我一定要找到你!”
她摇摇头,转身向黄河走去。
“守玉!”他追上去,可怎么也追不上。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黄河的波涛里。
沈墨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窗外有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是她真的死了,托梦给他?还是他太累了,脑子出了问题?
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结了房钱,走出客栈。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街上,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街心,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游魂。
他往镇外走去。
走出镇子,走过田野,走到黄河边。
黄河还是那条黄河,和七年前一样,浑黄的水,奔流不息。他站在河边,望着河水,望着远处的天。
守玉,你在哪里?
河水哗哗地响,没有人回答。
他在河边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往东边走去。
东边,是家的方向。是那个他们一起生活了七年的小院的方向。
他放弃了。
第36章 意外重逢
沈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去的。
那一个月的路,他走了三个月。走走停停,有时候在路边躺着,有时候在破庙里过夜。饿了就讨口饭吃,渴了就喝河水。他像个乞丐一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没有人认出他是谁。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那天黄昏,他终于走到那座山脚下。
望着熟悉的山路,他忽然不敢往上走了。他不知道那个小院还在不在,不知道阿宁和阿念还在不在。他走的时候,阿宁才十三,阿念才十岁。三年多了,他们长成什么样了?他们还认得出他吗?
他站在山脚下,站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他还是站在那里。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走。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他闭着眼都能走。走过那片树林,走过那块大石头,走过那条小溪——
他停住了。
小院里,有灯光。
有人。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篱笆外面。院子里,一个妇人正在收衣裳。她的背影瘦削,头发花白,动作有些迟缓。
沈墨站在篱笆外,浑身发抖。
那个妇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停止了。
沈墨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柴守玉看着他,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怎么瘦成这样……”
沈墨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推开篱笆门,走进去,走到她面前。他想抱她,又不敢,怕这是梦,一抱就醒了。
柴守玉伸出手,摸他的脸。她的手粗糙了,长了老茧,但那种温暖,是他这三年来梦寐以求的。
“傻子。”她轻声说,眼眶红了,“你找了我多久?”
沈墨说不出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头上的白发,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三年多。”他终于挤出声音,“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柴守玉低下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被一个隐士救了。”
隐士?
“那年下山,遇到溃兵。我打死了几个,但人太多,被他们抓住了。他们把我往北边带,半路上遇到一个老人。老人杀了那些溃兵,把我救下来。我受了伤,不能动,被他带回山里养伤。”
“养了多久?”
“三年。”
沈墨愣住了。
“三年?那你怎么……你怎么不让人带个信给我?”
柴守玉看着他,眼眶更红了:“那个老人说,你来找我了。他说,你一直在找我,从洛阳找到江南,从江南找到蜀地,从蜀地找到吐蕃。他说,如果我让人带信给你,你一定会赶来。可我的伤还没好,不能走。我怕你赶来的时候,我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沈墨走上前,把她抱住。她的身体在发抖,但这次,她在哭。
“傻子。”她埋在他肩上,哭着说,“你怎么那么傻?几千里路,你怎么走的?”
沈墨抱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紧紧地抱着,像是怕她再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娘?你怎么了?”
沈墨抬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少年十五六岁,已经快和他一样高了。他愣愣地看着沈墨,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相信。
“爹?”
那是阿宁。
又一个小姑娘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沈墨,先是一愣,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爹你回来了!”
沈墨蹲下来,抱住阿念。她长高了,长胖了,不再是那个整天缠着他讲故事的小丫头了。
阿宁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沈墨高了半个头,眼眶红红的,却死死忍着不哭。
“爹。”他喊了一声,然后别过脸去。
沈墨站起来,伸出手,把他也揽进怀里。
月光下,那个小院里,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第37章 归隐山林
团聚后的日子,像是做梦一样。
沈墨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恢复过来。他太瘦了,身体太虚了,柴守玉每天给他做好吃的,逼着他多吃点。阿念整天围着他转,给他讲这三年来发生的事:阿宁学会了打猎,她学会了绣花,邻居家的大黄狗生了小狗,山上来了一个新的采药人……
阿宁话少,但总是默默地在旁边待着。有时候沈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沈墨知道,这个孩子心里有很多话,只是说不出来。
有一天,沈墨问他:“这三年,你照顾妹妹和娘,辛苦吗?”
阿宁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娘每天晚上都哭。她以为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
沈墨心里一酸。
“她哭什么?”
“哭你。”阿宁看着他,“娘说,你在外面找她,一定很苦。她说,她宁愿你不找了,回家来。可她不知道你在哪里,没办法告诉你。”
沈墨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阿宁的头。阿宁已经大了,不喜欢被人摸头,但这次他没有躲。
又过了几天,柴守玉终于把一切都告诉了沈墨。
那个救她的隐士,就住在深山里。他医术高明,武功也不错,但从不问世事。他救了柴守玉后,把她带回山里,治了整整一年,才把她的伤治好。
“他的医术真好。”柴守玉说,“我当时伤得很重,差点就死了。他说,能活过来,是我的命大。”
沈墨问:“那个隐士呢?我想去谢谢他。”
柴守玉摇摇头:“他走了。我伤好后,他说,他该做的事做完了,就走了。去哪里,不知道。”
沈墨沉默了一下。他总觉得这个隐士不简单。能在乱世中隐居深山,能治好柴守玉那么重的伤,还能知道他的行踪——这人是谁?
但他没有追问。有些人,有些事,也许不该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沈墨继续教村里的孩子识字,阿宁跟着他读书,阿念在旁边捣乱。柴守玉洗衣做饭,喂鸡种菜,偶尔下山换些东西。
有时候,沈墨会坐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想起那三年多的漂泊。洛阳、金陵、成都、吐蕃……那些地方,那些人,那些经历,像是一场长长的梦。
“想什么呢?”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沈墨笑了笑:“想那些走过的路。”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以后不走了。”
“嗯,不走了。”
“真的不走了?”
“真的。”
柴守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是泪光,也是笑意。
“你要是再敢走,我就打断你的腿。”
沈墨笑了:“好,你打。”
阿念从屋里跑出来,扑到他们中间:“爹!娘!你们在说什么?”
沈墨把她抱起来:“说你小时候不听话的事。”
“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阿念抗议。
阿宁慢悠悠地走出来,悠悠地说:“每天都在不听话。”
“阿宁哥!”
一家人笑成一团。
远处,夕阳正在下山,把天边染成金红色。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袅袅地飘向天空。偶尔有狗叫声传来,还有孩子的笑声。
沈墨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满足。
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第38章 岁月静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
阿宁长成了大小伙子,跟着商队出门做生意。他脑子好使,做事稳当,很快就成了商队里最年轻的主事。每次回来,都会给家里带很多东西——布匹、盐、茶叶,还有给阿念的胭脂水粉。
阿念也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不像她娘那样刚强,也不像她爹那样书生气,是个活泼爱笑的姑娘。村里的小伙子们都喜欢她,有事没事往她跟前凑。沈墨每次看见,都要板着脸瞪他们几眼。
柴守玉笑他:“闺女总要嫁人的,你瞪有什么用?”
沈墨说:“那也得等我先看顺眼了再说。”
柴守玉笑着摇头。
沈墨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背也有些驼了。但他每天还是坐在院子里,教那些愿意学的孩子识字。不收钱,谁想来都行。他说,识字是好事,多一个人识字,这世道就多一分希望。
柴守玉也老了。她的头发也白了,眼睛不太好使,纳鞋底的时候要凑得很近。但她还是每天忙里忙外,洗衣做饭,喂鸡种菜,一刻也不肯闲着。
有时候,两人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守玉。”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柴守玉想了想,说:“值。”
“怎么值?”
“有你,有阿宁阿念,有这个小院。还不够?”
沈墨笑了:“够了。”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也老了,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但那份温暖,和四十年前一样。
“你呢?”她问,“你觉得值不值?”
沈墨望着远处的山。那山上,有他们走过的路,有他们看过的风景。那山下,有他们认识的人,有他们经历的事。
“值。”他说,“这辈子,值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斑驳陆离。
远处传来阿念的声音:“爹!娘!吃饭了!”
两人相视一笑,站起身来,慢慢向屋里走去。
身后,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很长很长。
【第四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