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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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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陵。

    周戬抵达巴陵。

    他是乘驿马而来的。

    郴州到巴陵,中间隔着数处新设驿置,换马三回,人未稍歇。

    五日程途硬压作三日半。

    抵巴陵城外二十里,宁国军游奕探马将他拦下,验过张佶亲笔手书与郴州刺史印信,便由一名骑卒引他入城。

    沿途所见,令周戬暗自心惊。

    巴陵城破不过月余,城墙上的豁口尚未补齐,夯土与碎砖混着白灰堆在城根,几名赤膊的役夫正弓着腰搬运条石。

    可城内的坊市间已支起不少摊肆,有贩胡饼的,有售草履的,亦有几家茶肆门首挑着崭新望子。

    街面上有巡铺的军健。

    甲胄齐整,腰佩横刀,三人一伍,排成纵列,沿着坊墙根缓步行走。

    经过摊肆时,没有一个伸手拿东西的。

    卖胡饼的老妪蹲在泥炉后面,瞧见军健过来,居然主动招了招手,递过去两个饼。

    领头的军健摆了摆手,没接。老妪嘟囔两声,将饼收回竹笼。

    周戬看在眼里,未发一言。

    他被引入城中一处驿馆。

    驿长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态度不卑不亢,安排了一间上房,备了汤沐与茱萸饮。周戬匆匆洗漱过后,便递上名刺,参谒宁国军节度使刘靖。

    四刻之后,有人来请。

    并非帅帐,乃是岳阳楼下临时辟出的一间签押房。

    房中陈设极简,一张长案,两把胡床,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公牒文案,旁边搁着一碟切成薄片的干脯与一壶冷茶。

    刘靖坐在案后。

    周戬进门时,刘靖正用朱毫在一份公牒上勾点。

    他未曾立即抬头,而是将那份公牒批阅完,搁下朱毫,方才抬眼。

    “郴州来的?”

    周戬叉手行礼。

    “下官周戬,奉我家节度之命,前来拜谒刘公。”

    刘靖打量他一眼。

    面前这人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色圆领襕衫,袖口洗得发白,脚上是一双赶路磨毛了边的麻鞋。

    看得出来,赶了不少路。

    “坐。”

    周戬谢过,在客座上落座。

    刘靖端起茶注,给他斟了一碗。

    “张节度体骨可还康健?”

    “多谢刘公挂怀,使君一切安泰。”

    “前番陈奉来时,携了一方紫石端砚,甚佳。”

    刘靖说得随意。

    “我转赠了内人,她颇为中意。”

    周戬牵了牵嘴角。

    “节度闻知,必然欣慰。”

    刘靖又聊了几句郴州的风物、道途远近、沿途靖安等闲话。

    语气温和,全无节帅的威势,倒像是两个旧识在叙旧。

    周戬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刘靖拍了拍案上的案牍,面露歉色。

    “周先生远道而来,本该设宴接风,只是军机庶务实在积压繁多,今日恕我失陪。”

    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陈判官。”

    一名中年文吏从门外进来。

    周戬认得此人,陈象。

    陈象本是坐镇潭州主理新政的,前些时日因征讨朗州的粮秣调拨之事,自潭州北上巴陵述职。

    这两日刚把计簿和军资厘清,正候命回返潭州。

    刘靖恰好用他来接洽交涉。

    “周先生乃张使君的股肱之士,你代我好生招待。”

    刘靖起身,朝周戬拱了拱手。

    “至于四州之事,周先生与陈判官商谈便是,议定了,我来画押。”

    说罢,他端起案上那摞公牒,朝后堂去了。

    周戬望着他的背脊,半晌未动。

    直到门帘落下,他才收回目光。

    将对将,卒对卒。

    上位不亲自下场交涉,是留转圜余地。

    议得拢,自是皆大欢喜。

    议不拢,刘靖未曾吐口,便不算撕破脸面,双方尚有回旋的空当。

    此人行事,的确老辣。

    陈象在他对面落座。

    他唤亲随重新换了热茶,又添了几碟茶食。

    “周先生一路辛苦。”

    “不敢。”

    客套话说完,陈象也没绕弯子。

    “三桩款项,陈奉想必已然带回去了,周先生此番前来,是来商榷价码的,还是交底的?”

    周戬从容不迫。

    “商榷价码。”

    “那便议。”

    陈象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周先生先请。”

    周戬把茶盏放正。

    “我家使君的意思有三条。”

    “请讲。”

    “其一,册封之衔,须为节度使。”

    周戬开门见山。

    “我家使君前番受楚国伪节度使之号,世人皆知。”

    “如今刘公兴义师,翦灭马氏,使君献土归顺。”

    “若降授为防御使、团练使,传扬出去,反倒像是刘公削藩夺权,而非我家使君诚心归附。”

    “刘公开出这等价码,是想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给天下人看的。”

    “这姿态做得越足,往后归附之人就越多。”

    “降一个使君的头衔,省的是颜面,丢的是人心。”

    陈象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他凝视周戬,这一眼里多了几分审视。

    “周先生果然是张使君的股肱。”

    陈象搁下茶盏。

    “节度使之衔,分量非比寻常。”

    “本官做不得主,须得回禀刘公。”

    “但有一桩,节度使的旌节由何人授予,周先生想必心中有数。”

    “自然是刘公授予。”

    “那便好。”

    陈象颔首。

    “此条我代为转圜。”

    第一条就这么搁住了。

    “其二。”

    周戬续道。

    “岁币之数,我家使君之意,五万贯。”

    陈象长眉微挑。

    “五万贯?”

    他放下笔。

    “周先生,四州岁入几何,你比本官清楚。”

    “我家节帅出兵湖南,半载间靡费军资数十万贯。”

    “如今四州归附,只肯出五万岁币,这哪里像是归附?”

    “倒像是来趁火打劫的。”

    周戬缄口不言。

    他知晓这是头一个回合的虚招。

    陈象续道。

    “十五万贯。”

    周戬摇头。

    “陈判官,四州的家底,你也是知道的。”

    “郴州的米价较衡州贵出两成,连州的山货折不上现钱。”

    “十五万贯,四州的兵马便要哗变了。兵卒一散,地方上的山寇蛮獠便要蜂起。”

    “届时四州大乱,反倒要劳烦刘公兴兵戡乱。”

    陈象沉吟片刻。

    他放下茶盏。

    “十二万贯,再低,本官便不必回禀刘公了。”

    周戬手指在膝头轻叩一记。

    他抬起头。

    “十万贯。”

    “我家使君的话已经说尽了,十万贯乃四州一年岁余的三倍有奇。”

    “要凑齐这笔钱帛,使君得从军俸里克扣,从官秩里盘剥。”

    “但凡再多,便要激起兵变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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