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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朕无恙,你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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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槊头从那个抱着陈兆腰的守兵后背穿入,前胸穿出。

    那守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倒地。

    陈兆趁机挣脱钳制,横刀一挥砍翻了拿矛的那个,然后回手一肘撞在拿刀那个的颅侧上。

    三个人倒了两个,第三个被后面跟上来的先登营老卒一矛捅穿了喉咙。

    陈兆大口喘着粗气,看见姚彦章站在面前,神情似哭似笑。

    “将军你疯癫了不成!你直娘贼的当真上来了!”

    “休要多言。”

    姚彦章把槊头上的血甩了甩。

    “弟兄们还剩多少人?”

    陈兆回头扫了一眼。

    缺口上的先登营还在跟守军搅在一起,但人数已经明显比之前少了。

    大略估算,上来的五六百人至少折损两百余众,缺口下面还有几百人等着上来。

    “能打的还有三百多。”

    “够了。”

    姚彦章的声音古井无波。

    缺口下面等着上来的兵卒不再等了。

    他们如狼似虎般嘶吼着从麻袋堆上往上涌,罔顾脚下碎石残尸,不管头顶上有没有箭矢飞过来,只管往前冲。

    姚彦章冲进了缺口上的混战。

    马槊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根勾魂锁链。

    一丈二尺之长兵于两丈宽的豁口本难施展,但他不拘泥于成法。

    他把槊杆握到了中段扼要之处,缩短了攻杀之距,换来了更快的出招之速和更为刁钻之势。

    这近身槊法,不是战场上两军对冲时那种大开大阖之招式。

    是巷战、城战、近身厮杀时的搏命之术。

    讲究的就是一个字:快。

    槊头在极近的距离里反复刺出、抽回、再刺出。

    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命或者一道伤口。

    他的动作不花哨,绝无半点花哨虚招,就是最基本的直刺、横扫、挑刺,但每一下都精准无匹,分毫不差。

    一个守兵举着盾牌往前顶。姚彦章的槊头从盾牌上方越过去,扎在守兵的肩胛上。

    守兵吃痛松手,盾牌倒下来,姚彦章的第二下已经来了,槊头从锁骨插入,整个人往后倒去。

    另一个守兵从侧面扑过来,双手抱住了他的槊杆。

    姚彦章拧身一脚踹过去,踹在那人的膝盖上。

    膑骨碎裂之脆响被周围的喊杀声盖住了。

    那人惨叫着松了手,姚彦章抽回马槊,反手一槊,槊尾砸在他的颅侧死穴上。

    杀到第六个人的时候,他的马槊突然被钳制死锁。

    一个守兵用双手死死抱着槊杆,整个人挂在上面,像一条蛇缠在树干上。

    无论姚彦章怎么甩都甩不掉。

    姚彦章拧腰甩了一下。

    没甩掉。

    搁在二十年前,这一甩足以把一个披甲的壮汉连人带兵器抡飞出去。

    但他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姚彦章了。

    连杀六人之后,两条胳膊像灌了铅。

    方才攀云梯时扭伤的右膝此刻剧痛如刀绞,每使一分力气,膝盖骨都像要从皮肉里崩出来。

    胸腔里的气喘得像破风箱,每一口气都烫得烧喉咙,却怎么也吸不满。

    他又甩了一下。

    槊杆晃了晃,那守兵仍然死死挂着不松手。

    老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咬碎了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握着槊杆用力抬起又用力往下砸。

    那守兵被砸在地上,仍然死死抱着不放。

    那守兵的面目已经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

    旁边陈虎赶过来一刀砍在那守兵的胳膊上。

    手臂断了,那人才松开。

    姚彦章捡回马槊的时候发现槊杆上的麻绳被血泡得湿滑难当。

    他在甲裙上揩抹两把,重新握紧。

    握紧的那一瞬间,他察觉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从攀上云梯到现在,不过一炷香的光景。

    搁在三十岁那年,一炷香的厮杀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停下来,身后那些看着他冲上城头、跟着他拼命的弟兄们就会动摇。

    先登营的士气全靠他这根老骨头撑着,他倒了,这股气就散了。

    他把马槊重新横在胸前,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把那口气死死压下。

    还能打。

    还能杀。

    至少今夜,还死不了。

    战斗还在继续。

    缺口从两丈宽被硬生生撕成了三丈,又从三丈撕成了四丈。

    攻城的人越涌越多,守城的人越来越少。

    守军已经被五波虚攻折腾了三个多时辰,方才得了片刻喘息,又被炮声和喊杀声从睡梦中炸醒。

    心神尚未归位呢,缺口上就涌上来一大群状若疯魔的黑甲死士。

    领头的那个重甲杀人如割草,满身是血还在往前冲。

    他们认识那个人。

    那是姚将军。

    以前是他们的人。

    现在在杀他们。

    这种感觉比刀砍在身上还要疼。

    让人不仅寒心,绝望。

    连自己人都反了,此城何以为继?

    城头上传来了第一声绝望的大喊。

    “不打了!不打了!”

    一个守兵扔掉了手里的横刀,扭头就跑。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东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溃散。

    李琼吼破了嗓子也拦不住。他一把揪住一个跑过他面前的兵卒的衣领,吼道:“站住!给老子站住!”

    那兵卒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一种深重的疲绝与空洞。

    “将军,咱们守不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用力挣开了李琼的手,消失在了黑暗中。

    李琼的手悬在空中,半天没有放下来。

    姚彦章站在缺口上方的城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马槊拄在脚边的城砖上,槊头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

    他的铁甲上到处都是刀砍的痕迹,右肩的肩甲歪了,左腿的护胫被砸掉了一片,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小腿。

    但他站着。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

    缺口已经被彻底撕开了。

    后续的宁国军兵卒正潮水般涌上城头。

    先登营的旗帜插在了缺口最高处的碎砖堆上,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陈兆靠着女墙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短矛,矛头上卷了刃。

    “将军。”

    陈兆仰起头看着姚彦章。

    “东城……破了。”

    姚彦章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城内的方向。

    远处南城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喊杀声。

    那是康博的一万人在猛攻南门。

    北城的方向传来了神威大炮的轰鸣。

    轰!轰!轰!

    三声巨响,北城墙上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刘靖的人还没上,但炮已经在砸了。

    东城破了。

    他做到了。

    投名状,交了。

    姚彦章慢慢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还是被云遮着,一点光也没有。

    但他不需要月光,今夜过后,天会亮的。

    他把马槊从城砖上拔起来,扛在肩上,朝着城墙上还在厮杀的方向走了过去。

    战斗还没有结束。

    ……

    寝殿内的龙涎香已燃尽了大半。

    烛台上的蜡泪凝成一串串琥珀色的珠链,顺着铜柱淌落,在烛盘里堆出一座小小的蜡山。

    殿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铅灰,又从铅灰变成鱼肚白,东方天际那一线淡金色的光芒正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张氏已经在龙榻边坐了一整夜。

    她换了一个姿势,将麻木的双腿稍微挪动了一下。膝盖跪得太久,骨节隐隐作痛,小腿以下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伸手去探朱温的额头。

    掌心触到的皮肤是凉的,像腊月时节的瓷碗一般。

    她的心神往下沉了沉。

    朱温依旧双目紧闭,颜色枯槁如纸。

    口鼻间的败血早被她亲自用温水拭净了,但面颊上仍残留着几道浅淡的血痕,像干涸河床上最后几条细流的印迹。

    他的胸膛在起伏,极其微弱,若不凑近了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那层赭黄寝衣下面还有呼吸存在。

    “陛下。”

    她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略高了些。

    依旧没有回应。

    张氏咬了咬下唇。

    唇上的口脂早就花了,被汗水和泪痕糊成一片斑驳的殷红。

    她昨夜虚泣过,不是装的。

    朱温暴厥的那一瞬间,她是真真切切地魂飞魄散。

    不是心疼这个老人。

    是恐惧。

    朱温若是崩于她榻前,她张氏便是千刀万剐都不够赎罪的。

    “妖妇惑主,戕害天子”这顶帽子扣下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

    不管是朱友珪即位还是朱友贞继统,头一件事就是令她殉葬。

    所以她不能走。

    她必须守在这里,守到朱温睁开眼睛,守到他亲口说一句“朕无恙”。只有这句话,才能保全她的性命。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鲛绡帷幔被人从外面轻轻挑开了一角。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内侍探进半个脑袋,目光先落在龙榻上的朱温身上,随后移到张氏面上。

    “王妃。”

    老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天快亮了,您在这里守了一整夜,气色都亏败了。”

    “不如先下去歇息片刻,奴婢们在此看护便是。”

    张氏摇了摇头。

    “不必。”

    “可是王妃您这般熬下去,贵体如何承当……”

    “我说了不必。”

    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陛下尚未转醒,我岂能擅离职守。”

    老内侍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躬身退了出去。

    帷幔重新合拢,殿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张氏垂下目光,看着朱温那张枯槁的天颜。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每一条皱纹的走向,每一处老人斑的位置,太阳穴处青筋暴突的纹路。

    她曾无数次在极近的距离里端详过这张脸。

    不是深情凝望,是审视。

    审视一个即将大行的枭雄还剩下多少可用之处。

    她不恨朱温。

    恨是需要徒耗心神的情感,她舍不得在这个垂死之人身上浪费。

    她对朱温的全部感受,可以用两个字概括。

    利用。

    朱温利用她的身体,她利用朱温的权势。

    各取所需,银货两讫。

    可若是这个交易的另一方忽然崩殂了呢?

    张氏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本能地攥紧了袖口。

    石榴红的窄袖襦衫上沾了几滴干涸的血迹,是昨夜擦拭朱温口鼻时沾上的。

    红衣上的血渍不细看分辨不出来,但她知道在哪里。

    右袖口,左前襟。

    胸口偏下的位置还有一小片。

    她未曾更衣。

    无暇更迭,也不能换。

    若是被人看见她在朱温昏迷之际还有心思更衣梳妆,传出去便是大逆之罪。

    她只能这样坐着。

    像一尊泥塑木雕,守在龙榻之畔,等待那个老人睁开眼睛。

    时辰一点一点地过去。

    殿外的光线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了正白。

    日头升起来了,阳光从窗纱缝隙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柱。

    殿内的热浪稍减了几分,龙涎香的余味也淡了。

    赵太医又来了两趟。

    每趟来都要切一回脉,切完之后面色沉重,说些“脉象未见起色,仍需调摄”的官话。

    张氏听得出来,“调摄”二字不过是好听的说辞,揭破了说就是唯天所定。

    越坐越凉。

    日头一点点升高,从辰时到巳时,从巳时往午时走。

    张氏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她试着动了动,一阵针扎般的酸麻从膝盖蔓延到脚趾,痛得她额角冒汗。

    她忍住没有出声,只是换了一个跪姿,将身体的重量从左膝移到右膝。

    就在这时,朱温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动静。

    他的右手食指弯曲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张氏一怔,俯下身去,凑近朱温的面庞。

    “陛下?”

    朱温的眼皮颤了颤。

    “陛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急切。

    这一声似乎穿透了朱温昏沉的意识。

    他的眉心蹙起,嘴唇翕动了两下,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吟。

    他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撑开。瞳仁涣散了片刻,随后一点一点地聚拢焦距。

    光线刺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眯了一下。

    他醒了。

    张氏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欢喜朱温苏醒了,是欢喜自己暂时免于一死。

    朱温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张氏便还有一道遮风避雨的藩篱。

    这道藩篱若碎了,她便什么也不是了。

    “陛下!”

    她抓住朱温干瘦的手腕,清泪如断线珠般坠下。

    “您可算醒了……您昏睡了一整夜,臣妾魂飞魄散……”

    朱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扫了一眼,便转开了。

    那一眼里没有温情,没有感激,甚至连冰冷都算不上。

    只是一种极淡漠的扫视,像路人从街边的狸奴身上掠过目光。

    看见了,但毫不在意。

    张氏的哭声顿了一下。

    昨夜在这张榻上与他承欢的女人,在他眼里不过如此。

    从来不过如此。

    朱温没有理会她。

    他偏过头,目光搜寻了一圈,最终定在殿门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冯延。”

    帷幔外候了一夜的内侍监冯延几乎是扑进来的。

    他趋步上前,双膝跪地,脑袋磕在砖面上。

    “奴婢在!陛下洪福齐天,终于……”

    “传王氏入宫。”

    五个字。

    冯延的磕头动作停住了,脑袋保持着贴地的姿势,愣了一瞬。

    张氏的身体僵住了。

    王氏。

    朱温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天下大事,不是问军国政务,不是问太医署的诊断,更不是对守了一夜的张氏说一句安抚之言。

    他说的是,传王氏入宫。

    王氏。

    朱友文的王妃。

    张氏的手还握着朱温的腕子,她能感觉到那根腕骨下面微弱的脉搏。

    活着的,但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陛下。”

    她竭力维持着方才泣不成声的语调。

    “您刚刚转醒,圣躬违和,不如先用些汤药,歇息一阵再……”

    “你辛苦了。”

    朱温终于对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屏退一个无用的物件。

    “朕无恙,你退下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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