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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忒不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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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的那一瞬间,心里头对李彦图的那点鄙夷也翻了上来。

    这人首鼠两端、畏畏缩缩,当断不断。

    若不是自己手里的兵不够多,需要拉上李彦图成事,他压根不想带这么个懦夫。

    不过没关系。

    只要李彦图肯上这条船,这船就翻不了。

    等上了船,想下去?

    晚了。

    “好!”

    黎球拊髀而起。

    “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往后这虔州,你我说了算!”

    李彦图也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如何行事?”

    黎球压低了声音。

    “卢光睦说明日一早动身,今夜便须发难。”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小囊,解开绳扣,从里面倒出一柄短刃。

    “他的大帐里只有四名牙兵。”

    “那四人里面有一个叫赵三的,是我当年从蔡州带出来的旧部,后来安插至卢光睦身边的。”

    “只要赵三在里面配合,不难。”

    李彦图怔了一下。

    “李兄麾下牙兵有几人可用?”

    黎球问。

    “堪用者,三十余骑。”

    “够了。我这边也有四十来个老弟兄。”

    “加起来七十多人,足堪举事了。”

    “动手之后,咱俩各自的部曲死士也得跟上来,合计一番,拢共两三百人。”

    “事成之后呢?”

    “事成之后,携其首级,擂鼓聚将。”

    李彦图面色骤变。

    “竟要斩首?”

    “不要人头拿什么镇伏军心?”

    黎球冷笑:“兵将们跟着卢家干了半辈子,突然叫他们改旗易帜,凭什么?得给他们一个理由。”

    “就说卢家私底下归降了刘靖,把虔州卖了。”

    “咱们虔州的弟兄被卢家当作添头献与了外人。”

    “刘靖接管虔州之后,要裁撤军队,将大家伙遣散归乡。”

    “军士能信?”

    “信不信不要紧。”

    黎球掸了掸袖口:“关键是大伙儿心里本来就有气。军汉当兵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养家糊口?”

    “如今告诉他们,你们的生路将被断绝、你们的田产要被人收了、你们的前程全没了,你看他们急不急?”

    李彦图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黎球的判断没有错。

    底下的兵卒们对刘靖的新政早就满腹牢骚了。

    洪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丈量田亩、清查隐户就是冲着军中那些侵占民田的将校来的。

    兵卒们虽然侵占的不多,将校们要是倒了,谁来给他们发饷银?

    谁来带他们发财?

    军队就是这样,底层的兵卒跟着将校混,将校倒了,大家伙都得断了生计。

    “再加上赏钱。”

    黎球竖起一根手指:“告诉他们,随我杀回虔州,事成之后人人赏钱十缗。”

    “十缗?你我何来这般丰厚资财?”

    “空口许诺便是。”

    黎球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等占了虔州,抄几家大户的,什么都有了。”

    李彦图嘴里发苦,未敢接话。

    这种先许诺后劫掠的路子,他不是没见过。

    乱世里头,谁有本事抢地盘谁就是草头王,讲什么仁义道德?

    “行。”

    李彦图沉声道:“今夜几时动手?”

    “子时。”

    黎球答得干脆。

    “你那边的人在二更天之前到位,我会让赵三提前打开帅帐后面的栅门。”

    “动手之后,不要犹豫,越快越好。”

    “还有一桩事。”

    黎球又补了一句。

    “事成之后召集将士的时候,咱们的人要先喊起来。”

    “七十多个牙兵加上两三百部曲,分散在各营各队,到时候他们率先叫好、率先响应。”

    “底下的人一看已经有这么多弟兄站了出来,再加上人头就摆在那里,群情激愤自然也就跟着喊了。”

    李彦图想了想,点头:“你想得周全。”

    “做大事的人不周全怎么行。”

    黎球扫了他一眼。

    “走,回去安排。”

    两人又商量了一炷香的细节。

    帐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起来。

    ……

    子时。

    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在泥地上沙沙作响。

    帅帐坐落在营地的正中央,四周围着一圈木栅栏。

    栅栏外面有两名执枪甲士把守,栅栏里面是一顶大帐和两顶小帐。

    大帐是卢光睦的寝帐,两顶小帐是牙兵和文书的住处。

    卢光睦今夜睡得不安稳。

    白天收到兄长的死讯,他心里头堵得慌。

    翻来覆去躺了大半夜,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大兄牵着他在南康的田陌上走路的画面。

    他在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到了一点声响。

    很轻。

    像是木栅栏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的意识还沉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行伍生涯养出来的本能,让他在听到那声响的一瞬间便坐直了身子。

    帐帘外面的脚步声不对。

    不是单人的脚步。

    是很多人的脚步。

    他刚要开口喊牙兵,帐帘猛地被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刀光破入帐中。

    “赵三!”

    卢光睦大吼一声。

    没有回应。

    赵三是他最信任的牙兵,从虔州跟到郴州,寸步不离。

    此刻帐帘外面涌进来的黑影里,他认出了赵三的身形。

    赵三站在最前面,手里擎着一口横刀,刃口朝着他的方向。

    卢光睦的心猛地一沉。

    赵三身后,涌进了七八个持刀兵卒。

    为首的便是黎球。

    “你……”

    话还没说完,赵三已经扑了上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帐外另一侧传来了惨叫声。

    卢光睦赤着脚,一把抄起床头的横刀。

    他拔刀出鞘的动作快得惊人,挡下了赵三劈来的第一刀。

    火星四溅,帐中的烛台被震倒了,膏烛在地上滚了两圈,火焰差点燎着帐帘。

    “卢将军,大势已去了。”

    黎球站在帐门口,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看着。

    “黎球!你这叛贼!”

    卢光睦怒吼着格挡了赵三的第二刀,同时一脚踹在赵三的胸口,将他踢退了两步。

    紧跟着,两名兵卒一左一右包抄上来,一个架住了他的刀臂,另一个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

    卢光睦拼命挣扎。

    他的力气不小,一肘撞在身后那人的面门上,听到了鼻骨碎裂的声音。

    又有更多的人扑上来,七八个人像蚁群一样把他按在了地上。

    横刀被夺走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嘴里灌进了一口沙土。

    “黎球!”

    他嘶声喊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牲!我大兄待你不薄!给你兵、给你田、给你官!你就是这么报答卢家的?”

    黎球蹲下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卢将军,你莫骂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卢使君对我有恩,我认。”

    “恩情是恩情,性命是性命。”

    “我这条命,不能白白送在刘靖手里。”

    “何况,卢家跟刘靖早就一家人了。”

    “卢家的女儿嫁了刘靖的心腹,虔州的户籍兵籍全交了出去。”

    “你们卢家有退路,我没有。”

    他站起身来。

    “将他斩首。”

    卢光睦的眼睛猛地瞪大。

    赵三走上前来。

    横刀高高举起。

    一声闷响。

    帅帐里溅了一地的血。

    ……

    黎球擎着卢光睦血淋淋的首级,走出了帅帐。

    帐外已经聚了百十号人。

    这些是他和李彦图的心腹牙兵,事先便埋伏在帅帐四周。

    此刻闻讯赶来,个个手持刀枪。

    李彦图也在。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柄横刀,刀刃上没有血。

    方才从头到尾,他都站在帐外,没有进去。

    他不敢看卢光睦被杀的那一幕。

    如今看到黎球手里那颗滴着血的人头,他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他拼命忍住了,咬着牙关,把涌到嗓子眼的秽物咽了回去。

    黎球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大步走到营地中央的一处空地上。

    “擂鼓!”

    咚咚咚。

    催命般的战鼓声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

    沉睡中的健儿们被惊醒,纷纷披衣而起,从各自的营帐里潜身钻出。

    “聚众集结!”

    七八名黎球的牙兵骑马在营中奔驰,大声呼喝。

    不到一刻,大部分武卒便稀稀拉拉地聚到了空地上。

    他们看到了站在火炬下的黎球和李彦图。

    也看到了黎球手中提着的那颗首级。

    嗡。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认出了那颗首级。

    “那是……卢将军?”

    黎球将首级往地上一掷。

    首级滚了两圈,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面朝上停住了。

    火炬的光映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看得前排的武卒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诸位健儿!”

    黎球扯着嗓子喊。

    他声若洪钟,中气十足,一嗓子出去,空地上两千多人听得真真切切。

    “卢家把咱们给卖了!”

    人群哗然。

    “卢使君殁了。”

    “他死之前,已经跟那个姓刘的节度使谈妥,将虔州六县拱手相让!”

    “咱们虔州的弟兄,在卢家麾下拼了二三十年的命,如今卢家一纸降表,将咱们充作贽礼送给了刘靖!”

    “你们知道刘靖接管虔州之后会怎么干么?”

    “他要清丈田亩!你们在南康、信丰、大余开的那些荒田、占的那些地,统统要被籍没入官!”

    底下一片窸窣的骚动,有人开始喝骂了。

    “他要清查军籍!你们的饷银,你们的赏赐,你们的功劳簿,统统要被他的人重新核验。”

    “该给你多少就是多少,侵渔了的全要追索!”

    “他还要汰减员额!”

    黎球的声调拔高了几分。

    “虔州军两万余众,刘靖用得着这么多?”

    “留个三五千看门护院就够了,其余的人,全给我遣散归乡种地去!”

    “你们出来投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吃饱口粮、博个出身么?”

    “如今出身没了,生计也要被人夺了,你们甘不甘心!”

    黎球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几十道嗓子同时炸了开来。

    “不甘心!”

    “杀回去!”

    是黎球事先安排在各营各队里的亲信部曲。

    他们混在普通武卒中间,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分散在人群的各个位置,一听到黎球的话便立刻大声响应。

    周围犹豫的武卒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身边已经有不少人在呼喊了。

    有的还认识,是平日里同火食宿的袍泽。

    而地上那颗首级就搁在眼前,鲜血还没凝干。

    刚才杀了主将的那个人手执横刀站在高处,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牙兵围在他身后。

    恐惧和从众,像两只无形的手,把犹豫推向了一个方向。

    有人开始跟着喊了。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到后来,整个空地上爆发出一阵参差不齐但声势浩大的怒吼。

    黎球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和火光中晃动的刀枪,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弟兄们!”

    他将横刀往天上一举。

    “随我杀回虔州!夺回咱们自己的地盘!”

    “事成之后,所有将士赏钱十缗!家有田产者,一亩不少!”

    “没有田产的,每人分地二十亩!”

    十缗钱,二十亩地。

    这两个数字像两把锤子,把底下大部分人的心思都砸乱了。

    “杀回去!”

    “杀回去!”

    欢呼声在山谷中回荡。

    李彦图站在黎球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本以为自己会害怕。

    此刻,被两千多人的怒吼声裹挟着,他反而觉得血管里涌起了一股滚烫的东西。

    是啊。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彦图拼了半辈子的命,到头来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屈膝?

    “李兄。”

    黎球转过头来看着他,火光照在那张黧黑的脸上。

    “如何?”

    李彦图咬了咬牙,重重点了一下头。

    “整军!”

    黎球大手一挥。

    “天亮之前拔营,全军东进,杀回虔州!”

    营地里瞬间忙碌起来。

    武卒们开始收拢幕帐、装载辎重、牵马套车。

    黑暗中人影憧憧,火炬的光在山谷间交错摇曳。

    黎球站在营地中央,双手叉腰,看着这一切。

    虔州。

    他要了。

    ……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两万多人的大营,不是黎球和李彦图两个人就能彻底掌控的。

    卢光睦虽死,在虔州军中经营多年,有不少心腹旧部。

    这些人分散在各个营头,有的是队正,有的是都头,还有的是伙长。

    他们不是黎球的人,也不是李彦图的人。

    他们是卢光睦的人。

    节堂里那场厮杀的动静虽然压了下来,首级丢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有些人的反应和其他人不一样。

    别人喊“杀回去”的时候,他们在默默地退。

    退到人群的最外围。

    退到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一个叫钱大义的队正,是卢光睦从南康老家带出来的乡党,跟卢光睦的关系非同一般。

    他亲眼看到了那颗首级落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身边还站着三四个一样面色惨白的弟兄。

    他们用眼神交流了一个意思。

    潜逃。

    必须潜逃。

    黎球杀了卢将军,这是兵变。

    兵变的消息一定要传回虔州,否则等黎球大军压到城下,虔州毫无准备,那就真完了。

    趁着全营忙于收拢幕帐、秩序混乱的当口,钱大义和他的四名同袍悄悄潜出了营地。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营地东南角的一处溪涧旁翻过了简易的鹿砦。

    五个人没敢骑马。

    马蹄声太大,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他们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溪水,穿过一片灌木丛,直到离开营地两里之外,才敢翻身上马。

    ……

    两天之后,虔州城。

    谭全播在州廨的判事厅里来回踱步。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卢光稠的后事暂时封住了,城里还没有人知道老使君已经殁了。

    消息不可能封太久,最多再有一两天,就会传开。

    卢延昌的人也派出去了,按程途算,明天薄暮之前应该能赶回来。

    送往潭州的信使也出发了,走北路翻山,路远,估计得七八天才能到巴陵。

    送往郴州的信使更快,一天半的程途,今天应该已经到了卢光睦的营地。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就在午后申时刚过的时候,城门的守卒来报。

    城外来了几个骑马的人。

    从西面来的。

    西面?

    谭全播心里咯噔一下。

    西面来的,不就是从郴州方向过来的么?

    他派去送信的信使才走了一天半,就算卢光睦连夜回信,也不可能这么快到。

    “人呢?”

    “在城门口,说是钱大义队正,还有四个弟兄,说有万分火急的事要见谭公。”

    钱大义?

    他倒是不认识,眼下这个节骨眼,怎么可能……

    “快让他们进来!”

    没一会儿,钱大义被领进了判事厅。

    五个人满身泥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跑了两天两夜没怎么歇过的样子。

    钱大义进了门,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谭公!出大事了!黎球……黎球兵变了!”

    谭全播整个人定住了。

    “卢将军被黎球杀了!斩了首!黎球带着大军往虔州来了!”

    钱大义连气都没喘匀,语无伦次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讲到卢光睦被杀的那一段,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了。

    “黎球……黎球他早就密谋好了,非是一时起意……”

    谭全播的脸白得像纸。

    他缓缓坐下来,坐在了交杌上。

    判事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秋雨又落了几滴,打在廊檐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重新聚拢了。

    “黎球什么时候动的身?”

    “前天夜里动的手,天没亮就拔的营。”

    钱大义道:“我们几个趁乱潜出来的,一路拼命赶,才比他们先到。”

    “他带了多少人?”

    “帅营里除了留下几百个看辎重的,全带上了。”

    谭全播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虔州城里如今有多少兵?

    满打满算,常备武卒不过三千。

    这三千人里真正能打的老卒不到一千,其余全是各县征发的乡勇。

    三千对一万五千,而且对方还是在外头打了大半年仗的正规军。

    “他走的哪条路?”

    “不知道。从桂阳回虔州,要么翻越湘赣险峻走南康,要么绕道上犹。”

    “不管走哪条路,最快五日就到。”

    五天。卢延昌明天晚上才能赶回来。

    回来之后还得花时间控制局面、整顿人心。

    留给他准备城防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三天。

    他猛地站了起来。

    “周崇义!”

    在外面候着的周崇义应声进来。

    “立刻派人去信丰,让大郎君加紧赶回来,不要再等明天了,今晚就动身,骑最快的驿马。”

    “告诉他,虔州有变,万分火急。”

    “关闭城门,全城戒严。”

    “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城。”

    “已经在城外的,一律不放进来。”

    “征调城内青壮,年满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男丁,全部到官府报到,编入乡勇。”

    “清点府库兵器甲胄,能发多少发多少,不够的就地打造,铁匠铺子全部征用。”

    “最后,六百里加急,将黎球兵变的消息送到巴陵,呈给节帅刘靖。”

    “请节帅派兵驰援!”

    他一口气说完,每一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周崇义的手在发抖,但还是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去。快去。”

    周崇义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判事厅里,谭全播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判事厅角落里的一面旧舆图前。

    虔州六县的山川地理,他闭着眼睛都画得出来。

    “守。”

    谭全播低声说:“先守住。”

    等大郎君回来。

    等刘靖的援兵。

    不管怎样,先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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