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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急报,又见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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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在内,兵力号称两万余!看动向,似乎是冲着卢阳和文昌而去!”

    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厅外廊道上亲兵们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凝固。

    “不好!”

    姚彦章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铁锤砸在了砧板上。

    身旁的幕僚和军校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从茫然迅速转为惊惧。

    他们听懂了。

    不是所有人都听懂了,但跟着姚彦章混久了的那几个老军校,此刻已经变了脸色。

    果然。

    刘靖的后手来了。

    而且来得比姚彦章预想的更快、更狠。

    姚彦章几步走到舆图前面,右手食指重重点在了郴州的位置上。

    “你们看。”

    他的声音压下来了。

    指尖从郴州向北划,经永兴、耒阳,直抵衡阳。

    “郴州驻军三千。卢光稠两万余众翻过南岭进来,三千人挡不住。连拖都拖不了几日。郴州一失,卢光稠的兵锋便能沿耒水河谷北上,直逼衡阳南面的门户。”

    指尖又从衡阳向东北一划,划到茶陵。

    “季仲的五千人从吉州方向扑来,走的是茶陵入衡的古道。这条道我走过,两侧虽有丘岭,但谷底足够展开千人阵列。五千精锐,不是随便哪个县城的守军能抵挡的。”

    他收回手指,攥成拳头。

    “醴陵是正面。茶陵是侧翼。郴州是后背。”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息。

    “三路。”

    “三路同时动。”

    厅中一名年轻的军校忍不住插嘴:“将军,这……这也太……”

    “太什么?太狠?”

    姚彦章冷冷扫了他一眼。

    “这不叫狠。这叫本事。”

    他转过身,背对舆图,直面厅中所有人。

    残缺的左耳在廊外透进来的日光中映出一道阴影。

    那半截耳朵的断面早已长出了一层粗糙的疤肉,发白发亮,像一枚嵌在脸侧的旧铜钱。

    “我跟大王打了二十年仗。大大小小上百阵。什么样的对手都碰过。孙儒麾下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悍将碰过。刘建锋的亡命之徒碰过。峒僚蛮子的毒箭飞刀碰过。”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极实。

    “但像刘靖这种打法的,我是头一遭见。”

    “此人不仅仅是在打仗。他是在布一张网。把整个湖南兜头罩住,从四面八方同时勒紧。醴陵一个结。茶陵一个结。郴州一个结。”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如果我猜的不错。”

    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

    “岳州那边,恐怕也免不了。”

    厅中有几个军校倒吸了一口凉气。

    “岳州好歹有三万多人……”

    有人嘟囔了一句。

    “三万人?呵。”

    姚彦章嘴角扯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

    “有三万人便万事大吉了?岳州不仅要防刘靖,还要防高季兴那只见缝就钻的耗子。更何况。”

    他没有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卢光稠出兵了。

    那岭南的刘隐呢?

    北面的高季兴呢?

    那个反复无常、唯利是图的荆南节度使,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岳州来个背后一刀?

    这些问题,姚彦章不知道答案。

    但最让他心惊肉跳的,不是这些。

    李琼此刻正率领三万武安军精锐,在朗州的泥地里跟雷彦恭殊死搏杀。

    三万人。

    那是马殷麾下最能打的一支兵马。

    如果刘靖的合围之势当真成形,大王该拿什么来守潭州?

    大王既然急调自己北上驰援,想必潭州兵力已捉襟见肘。

    衡州他这一万五千又被茶陵和郴州两路牵制住了。

    永州张图英手头有兵不假,可永州距这里山高路远……

    姚彦章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长出一口气。

    “取纸笔来!”

    一声断喝,震得厅中几盏残茶都晃了晃。

    亲卫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不消片刻,笔墨纸砚摆在了偏厅的条案上。

    砚台是姚彦章自用的那方老坑端砚,砚池里还留着上回写军令时没用完的宿墨。

    亲卫添了些清水,用墨锭飞速研了几圈,墨色便浓郁起来。

    姚彦章提起笔,没有犹豫。

    他写字很快。

    不好看,但工整。

    笔尖落纸。

    密信的开头照例是下属对上的敬语。

    措辞恭谨,但没有废话。

    随后便是正文。

    他先将手头掌握的三条情报逐一陈述。

    醴陵失守。宁国军先锋五千精锐翻越大屏山,一夜破城。楚军守将李唐率残部败回潭州。

    茶陵方向。宁国军大将季仲率五千人从吉州越境,正向茶陵急进。

    郴州方向。

    虔州刺史卢光稠悉数出兵,连同团结兵、峒丁拼凑,号称两万余,越过南岭,进入郴州地界,兵锋直指卢阳、文昌。

    三条情报列完,姚彦章搁笔沉思了片刻。

    然后重新提笔。

    这一回,落笔的力道更重了。墨痕透过纸背,在桌面上洇出了淡淡的水渍。

    “臣斗胆直陈。刘靖此番伐楚,绝非仅凭醴陵一路之兵。以臣观之,此人经略日久,所图甚大。”

    “醴陵为其正面之刀刃,茶陵则为侧翼之暗刺,郴州则是后背之掏心。三路齐发,互为犄角,目的只有一个。”

    “将我湖南之兵力分割于各处,使之无法合拢。”

    “臣以为,刘靖此番绝不止于三路。以其行军用兵之惯例推断,岳州方面势必也已布置了策应之兵。”

    “至于岭南刘隐、荆南高季兴,是否已被其金帛利诱、暗中联手,臣不敢妄断,但不可不防。”

    “最可忧者,李琼将军率三万精锐远在朗州前线,战事正酣。臣窃以为……”

    笔锋微微一顿。

    姚彦章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封信是写给马殷的。

    对这种人进言,用词太软了他不放在心上,用词太硬了他觉得你在指手画脚。

    得恰到好处。

    既让他听进去,又不能让他觉得你在教他做事。

    姚彦章琢磨了几息,继续落笔。

    “臣窃以为,朗州雷彦恭固然可恨,然较之刘靖,不过芥子之患。今刘靖以倾国之兵伐我,四面围攻之势已显端倪。若容其得逞,潭州一旦有失,则大王基业倾覆,纵使朗州在手,又有何益?”

    “恳请大王速下决断:即刻调遣李琼将军率师南回,全速驰援潭州。同时抽调永州、韶州之兵,巩固潭州四面防务。”

    “潭州在,则大局虽困尚有转机。潭州若失,则全局崩溃,再无回天之力。”

    写到这里,姚彦章的笔速慢了下来。

    他知道这些话马殷未必听得进去。

    朗州那块肥肉已经叼在嘴边了,让马殷吐出来?

    比让他砍自己一只手还难受。

    可不说不行。

    姚彦章犹豫了一瞬,在密信的最后又添了几行字。

    “另禀大王。臣麾下一万五千人,今已无法遵令北上驰援醴陵。茶陵一旦有失,衡阳侧翼便彻底暴露。臣不得不先行击退逼近茶陵之宁国军季仲部五千人,稳住东面门户,方可再议北援之事。”

    “臣知此举违令。甘领责罚。”

    “然衡阳不可失。衡阳若失,潭州南面门户洞开。恳请大王明鉴。”

    他放下了笔。

    将墨迹吹干,折好信笺,塞进一只竹筒中,封上蜡印。

    蜡封上按了他自己的私印。

    “赵二!”

    一名身量不高但腱子肉贲得结实的亲卫应声而入。

    姚彦章将竹筒递给他,盯着他的眼睛。

    “六百里加急。送往潭州。亲手交到大王幕府掌书记手中。若掌书记不在,便候在府门口等。”

    赵二双手接过竹筒,拍着胸甲应诺。

    “路上换两次马。驿站里的马不行就征。征不到就抢。”

    “是!”

    赵二转身出了厅堂,甲叶碰撞的声音一路远去。

    片刻之后,廊道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地响了几下,旋即朝北面疾驰而去。

    姚彦章没有目送。

    他已经转身走出了偏厅。

    院子里,聚将鼓的余韵刚刚散尽。

    衡阳城中各营的将校们乱糟糟地聚拢了过来,三三两两地站在校场边上,有的还在扣头盔,有的连腰带都没系利索。

    姚彦章站在刺史府正厅前的台阶上,一言不发地扫视着下方。

    目光如铁。

    “听令。”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数百人的嘈杂声在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便消失了。

    “左营偏将刘彪。”

    “末将在!”

    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从人群中大步出列,抱拳候命。

    “你率本部五千人。即刻出城。走东面官道,轻装急行,今夜歇脚甘塘驿,明日午前务必抵达茶陵。”

    “到了茶陵之后,据城而守。不许出城浪战。等我的后续命令。”

    “是!”

    刘彪应诺领命而去,步子极快。

    “右营偏将孙虎。”

    “末将在。”

    又一人出列。此人比刘彪矮了半个头,但身板厚实得像一堵墙。

    “你率本部三千人,留守衡阳。守住四门。城中百姓不可惊扰,粮仓不可出差错。有生面孔在城中游荡的,全部拿下,送到府衙甄别。”

    “是!”

    “其余各营。”

    姚彦章扫过剩下的将校们。

    “随我,明日辰时出城,东进茶陵。”

    “粮草辎重立即开始征调。征粮用官凭,付现钱。别他娘的跟我干那种抢百姓饭碗的缺德事。谁敢私扣、私拿!”

    他的手按在了横刀的刀柄上。

    “军法从事。”

    校场上鸦雀无声。

    “散!”

    将校们各自领命,朝各个方向奔去。

    姚彦章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场上纷忙的人影渐渐散尽。

    日头偏西了。

    天际线上的云又厚了些,压得极低,将半座城池笼在一层发闷的灰影里。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好狠的刘靖。

    好毒的手段。

    可事到如今,该做的事他已经做了。密信送出去了,兵力也部署了。

    至于大王听不听他的、李琼调不调得回来、潭州保不保得住……

    那不是他姚彦章能决定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一局走好。

    先打茶陵。

    先把季仲的五千人杀回去。

    稳住衡州这一个角。

    只要角还在,局就没死。

    他转身走回偏厅,从墙角的兵器架上拎起自己的铁盔。

    盔沿上磕了好几个坑,是当年在战场上砸出来的。

    那顶盔他戴了十来年了,期间换过两回衬垫、补过三回铆钉,铁壳子本身倒是一直没换。

    他将盔扣在脑袋上,系好颔带。

    铁盔沉甸甸地压着头顶。

    走出厅堂之前,他最后扫了一眼侧壁上那幅舆图。

    在“潭州”二字上顿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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