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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新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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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缓缓驶入营地。

    “停!”

    妙夙一声令下,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走下高台,亲自掀开第一辆牛车的布帘。

    里头不是黑火药,不是猛火油,而是宰杀好的整猪整羊,白花花的肥膘在火把下泛着油光。

    还有成坛的陈年烧酒,泥封还没开就能闻到酒香。

    以及一匹匹红得扎眼的布匹,那是染坊刚出的新货。

    这是刺史府送来的年货。

    周围那些原本满脸黑灰的匠人们,眼睛瞬间亮了。

    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山里,他们与危险为伴,随时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这酒肉,便是他们过年的唯一盼头,也是他们卖命的价钱。

    “明公有令。”

    妙夙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今夜除夕,所有匠人加餐,酒肉管够!”

    “每人再领两匹红布,给家里婆娘做身新衣裳!”

    “让她们知道,你们在这山里,干的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是保卫歙州的大事!”

    “分下去,按人头领,谁也不许克扣。”

    “谢明公!谢真人!”

    欢呼声瞬间炸开,几个年轻的学徒甚至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

    妙夙看着这些欢喜的匠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她知道如何用严刑峻法管理这群粗人,也知道如何用酒肉恩义收买人心。

    这都是刘靖教她的。

    分发完年货,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带着几名亲信,又仔仔细细地巡视了一圈库房。

    “这水缸里的水怎么浅了半寸?加满!要是真起了火,这半寸水能救命!”

    “这沙袋摆放的位置不对,往门口挪三尺!别挡了逃生的路!”

    “今晚虽然过年,但防火的规矩不能废!谁要是喝多了进工坊,按规处置!”

    直到确认万无一失,夕阳已然西下,将山峦染成血色。

    妙夙回到自己的居所,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的硝石味,换上一袭素净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显得清丽脱俗。

    几名牙兵早已备好马车,护送她前往郡城刺史府过年。

    马车驶入郡城,喧嚣声扑面而来。

    虽是乱世,但这歙州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大街小巷,映红了积雪。

    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巷弄间追逐嬉戏,大人们忙着贴桃符、挂年画,笑声穿透了寒冬的夜色。

    马车驶入朱雀大街,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如雷鸣般炸响。一队戴着狰狞面具、身披红黑兽皮的“傩者”跳着狂野的舞步,手持戈矛,在街道中央呼喝穿行。

    这是唐代除夕必不可少的“大傩”。

    为首的“方相氏”戴着黄金四目面具,挥舞着巨大的开山斧,劈砍着空中的“疫鬼”。

    百姓们跟在后面,将一把把炒熟的豆子撒向空中,高喊着“傩!傩!傩!”,声浪震天,透着一股子近乎发泄的狂热。

    妙夙掀开帘子,看着那光怪陆离的傩舞,只觉得那面具下的眼神比鬼还吓人。

    刘靖站在刺史府的角楼上,俯瞰着这狂乱的一幕。

    “主公,百姓驱傩,是为求明年无灾无病。”

    身旁的青阳散人抚须笑道。

    刘靖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声音冷冽:“驱鬼容易,驱人难。”

    “这世道,吃人的不是鬼,是坐在庙堂上的那些人。”

    刺史府内,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百盏宫灯将府邸照得如同白昼,往来的仆役脸上都带着喜气。

    妙夙刚进二门,一个小肉团子便像炮弹一样扑了上来。

    “妙姨姨!”

    小桃儿穿着喜庆的红袄,扎着两个冲天辫,脖子上挂着金锁,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她抱着妙夙的大腿,仰着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嘴角还沾着点糕屑。

    妙夙素来清冷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蹲下身,任由这小丫头牵着她的手,一路往里走。

    前院正堂,气氛却有些肃穆。

    刘靖端坐主位,正主持着岁尾廷议。

    他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显得贵气逼人。

    堂下,各部堂的主官分列两旁,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盘点。

    户曹的官员出列,声音洪亮:“禀明公,今岁开垦荒田三万亩,修缮河堤十二处,屯粮……虽有小灾,但总体丰收。”

    工曹的官员擦着汗:“禀明公,兵器坊打造横刀五千把,铁甲八百领……只是这铁料消耗太快,有些供不应求。”

    刘靖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直到商院主事、“小猴子”刘厚站了出来。

    这小子如今彻底褪去了青涩,一身锦袍,腰悬玉佩,那双眼睛透着商人的精明。

    但在这满堂如狼似虎的官吏注视下,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像是在捧着一块烫手的火炭。

    他不敢看周围户曹、工曹官员那绿油油的眼神,只敢低着头,声音虽然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禀明公!商院今岁,设质库三十六处……共计获利……一百八十三万贯!”

    “嘶——”

    大堂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被人集体掐住了脖子。

    一百八十三万贯!

    这可是纯利!

    所有官员的眼睛都红了,直勾勾地盯着刘厚手里的账册,喉结滚动,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他们辛辛苦苦收税、劝农,一年到头也就是几十万贯,这商院倒好,动动嘴皮子,倒腾倒腾货,就是金山银海!

    “这钱,不入府库。”

    刘靖淡淡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户曹官员眼中想要分一杯羹的贪婪。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淡淡道:“这笔钱,一成拨给玄山都,三成拨给军器监,三成拨给妙夙真人的工坊做研造,剩下三成,入刺史府内库,以备不时之需。”

    听到“牙兵”和“研造”,官员们眼中的贪婪稍退,多了几分敬畏。

    刘靖这是在告诉他们,这钱是用来保命和杀人的,谁敢伸手,就是跟军队和火药作对。

    “不过……”

    刘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诸位随我这一年南征北战,治理地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商院吃肉,总得让大家喝口汤。”

    他一挥手,刘厚捧着一叠红纸封好的“赏贴”,挨个发了下去。

    轻得就像是里面只塞了一张草纸。

    按照往年的规矩,或是别处藩镇的赏赐,那都该是沉甸甸的银饼子,甚至是成色十足的金瓜子。

    这轻飘飘的一层纸,莫非是明公写了几句“清廉勤勉”的空话来打发大家?

    有人眼中的热切瞬间冷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有人则是心中惴惴,暗自揣测这是否是主公对某些贪腐行为的敲打。

    大堂内气氛诡异,众人面面相觑,眼神在空中飞快交汇,交换着惊疑不定的信号。

    但在刘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谁敢露出半点不满?

    谁又敢当面拆开这层遮羞布?

    他们只能将这“轻如鸿毛”的赏封小心翼翼地揣入袖中,还得装出一副如获至宝、感激涕零的模样,齐声高呼。

    “谢明公恩赏!愿为明公效死!”

    刘厚发完赏贴,并未退下,而是转过身,对着满堂官吏笑眯眯地拱了手,扬声道。

    “诸位大人,主公体恤尔等辛劳,这赏贴内的存票,乃是商院特制的‘内部赏票’。”

    “若诸位暂无急用,不妨将其存在柜坊。主公已有钧令,凡持此票存入者,月息一分五,随存随取!”

    堂下官员虽唯唯诺诺应着,但心里多半在犯嘀咕。

    这一层薄纸能值几个钱?

    利息再高,若是本金只有三五贯,那也是塞牙缝都不够。

    “明年,定个调子。”

    刘靖手指轻叩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徐温坐镇广陵,方在铲除异己、整肃内政,此乃彼之门户内争,亦是上苍赐予我等之喘息之机。”

    “趁其无暇南顾,我等正可深耕根基。”

    “饶、抚、信三州初定,黎庶尚未归心,新募之两万卒伍亦待严加操演。”

    “今岁之策,在于固守疆土,不宜轻动刀兵;然若有宵小敢觊觎我寸土,定叫彼有来无回!”

    “深沟高垒,广积府库,务使我境根基稳若泰山。待到兵精粮足、羽翼丰满之日,再与天下群雄逐鹿中原,一决雌雄!”

    “诺!”

    众官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

    刚出府门,一名性急的武官便忍不住了,借着门口大红灯笼的光,迫不及待地撕开了红封。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一抖,红封差点掉地上。

    只见里面并非铜钱,而是一张印制精美、用桑皮纸特制的“柜坊存票”。

    票面上盖着商院大印和刘靖的私印,四周印着繁复难仿的水纹。

    票面正中赫然写着:凭票即兑,扬州上等生丝五百斤,或淮南青盐三十引,折色三百贯。

    “三百贯?!”

    惊呼声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颤抖。

    在唐末,铜钱沉重,三百贯也有一千多斤,根本没法随身携带。

    而这张轻飘飘的纸,却能在商院遍布江南的柜坊里,直接兑换成最紧俏的丝绸和盐引!

    这比笨重的铜钱更值钱,是真正的硬通货!

    在如今的粮价下,这笔钱足够在城南置办一处体面的宅院,再买两个使唤丫头,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

    紧接着,所有人脑子里都同时蹦出了刚才刘厚在堂上的那句话:“月息一分五。”

    三百贯的本金,月息一分五,那便是一个月净得四贯五百文!

    这哪里是利息?

    这分明是主公额外给了一份厚禄!

    只要这三百贯存在商院一天,他们全家老小哪怕不干活,也能顿顿有肉吃!

    原本几个打算明日就去兑钱买房的官员,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死死捂在袖口上,眼神中原本对商院独吞巨利的微词,瞬间化为了对刘靖的死心塌地。

    众官员面面相觑,随后对着刺史府的方向,神色复杂地深深一揖。

    后院,暖阁。

    相比前院的权谋与利益,这里充满了烟火气。

    暖阁四角摆放着半人高的掐丝珐琅熏笼,里面燃着无烟的瑞炭,将屋子烘得温暖如春,驱散了冬夜湿冷的寒意。

    空气中不仅没有烟火气,反倒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香。

    刘靖卸下一身官威,换了件宽松的常服入席,显得有些慵懒。

    崔莺莺端庄温婉,正指挥着侍女摆盘,那举手投足间的主母范儿愈发足了。

    崔蓉蓉明艳照人,正给刘靖斟酒,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钱卿卿娇俏可人,正剥着橘子喂给小桃儿,把自己也吃得满嘴是汁。

    加上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还有略显拘谨的妙夙,这一桌算是团圆了。

    崔莺莺笑着起身,一把拉住有些拘谨的妙夙,将她按在身侧的锦墩上。

    “妙夙妹妹快坐!去岁请你,你只说工坊初建离不开人,要在山里守着炉子。”

    “今年火药大成,夫君说了,你是歙州的首功之臣!”

    “若再不来吃这顿团圆饭,岂不是显得我们刘家薄待了功臣?到了这儿便是一家人,莫要生分了。”

    妙夙听了这话,想起去岁百般推脱的样子,再看如今这一屋子的温情,鼻头微微一酸,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声应道:“谢姐姐体恤。”

    崔莺莺笑着招呼,亲自给妙夙斟了一杯酒。她的目光落在妙夙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上,指尖微黄,那是长期接触硫磺的痕迹。

    崔莺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转头对侍女低语了几句。

    不多时,侍女捧来一只精致的白玉圆盒。

    “妙夙妹妹。”

    崔莺莺拉过妙夙的手,亲自挑了一点乳白色的膏脂,细细地涂在她手背上。

    “这是我让府里用羊脂、蜂蜜和茉莉花调的‘玉容膏’,最是润肤。”

    “你在山里替夫君操持大事,那是泼天的功劳。”

    “但咱们女儿家,也得疼惜自个儿。”

    妙夙感受着手背上的温热,看着这位出身高贵的崔氏嫡女如此折节下交,心中那点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谢……谢姐姐。”

    一旁的刘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赞。

    什么是主母?

    这才是主母。

    能容人,能识人,能替丈夫把这后院乃至前朝的人心,缝得密不透风。

    酒过三巡,侍女端上了专门辟疫气的屠苏酒。

    “按照老规矩,少者得岁,先饮。”

    崔莺莺笑着拿筷子沾了一点酒液,点在小桃儿的嘴唇上。

    小家伙被辣得直皱眉,惹得众人一阵欢笑。

    接着是妙夙、钱卿卿、崔蓉蓉、崔莺莺,最后酒杯才传到刘靖手中。

    刘靖看着杯中酒,苦笑一声:“你们是得岁,我却是失岁,又老了一年。”

    说罢,一饮而尽。

    崔蓉蓉却似笑非笑地瞥了刘靖一眼,状似无意地说道。

    “夫君,这大过年的,怎地没见林家姐姐?听说林家郎去了抚州上任,留她一人在进奏院那冷清地界,孤身只影,着实令人垂怜。”

    “那进奏院里全是些舞文弄墨的汉子,她一介女流,除夕良辰还得在那案牍劳形……”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崔莺莺嗔怪地看了姐姐一眼,却也没阻止,显然心里也是有些想法的。

    毕竟林婉的身份特殊,既是前嫂子,又是刘靖的得力干将。

    这关系,微妙得很。

    刘靖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进奏院事务繁忙,那是机要之地,不好随意走动。”

    “她性子要强,随她吧。况且,这时候请她来,才是让她难做。”

    崔蓉蓉轻哼一声,也不拆穿,低头逗弄起小桃儿来,嘴里嘟囔着:“也就是夫君心狠……换了旁人,早就……”

    饭后,守岁。

    妙夙献宝似的让人搬来几个粗大的竹筒,这是她受刘靖点拨,用火药余料研制的“火树”。

    “大家都退后些,小心火星。”

    妙夙亲自拿着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嗤——”

    引信燃尽,并没有后世那种尖啸升空的礼花,而是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竹筒口喷涌而出,高达丈许!

    紧接着,铁屑与炭粉在高温下炸裂,化作无数金银色的火星,向四周喷溅洒落,宛如一棵燃烧的柳树,将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昼。

    “哇!火树开花了!”

    小桃儿拍着手又蹦又跳,兴奋得小脸通红。

    崔莺莺几女也看得目眩神迷,这等奇景,远比单纯的爆竹要震撼得多。

    唯独妙夙,她没有看那绚烂的火光,而是死死盯着火焰的根部,眉头微蹙,嘴里喃喃自语。

    “加了镁粉果然更亮,只是这红光还不够纯,下次得再加点铜绿试试……”

    刘靖站在一旁,听到了这句低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烟花散尽,夜色重归寂静。

    刘靖披着大氅走出暖阁,想透透气。

    刚转过回廊,就见角落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汉子正蹲在地上。

    是柴根儿。

    他没去前院喝酒吃肉,而是独自守在这后院的门口。

    面前摆着两个粗瓷碗,一碗满着,一碗空着。

    他正低着头,对着那碗满酒絮絮叨叨:“牛尾儿,过年了。”

    “主公给了赏钱,够你儿子读一辈子书了……”

    “你喝吧……”

    刘靖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眼角有些湿润。

    刘靖微微叹了口气,白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

    这是他穿越后过的第四个年节。

    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从最初那个在死人堆里扒衣服穿、为了半个馊馒头都要跟野狗抢食的流民,到如今身着紫袍、坐拥江南四州、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一方诸侯。

    这中间的跨度太大,大到有时候午夜梦回,他都会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只握过笔杆子和鼠标,如今却布满了握刀留下的老茧,洗不净的血腥气。

    这乱世就像个巨大的磨盘,硬生生把一个现代人的软弱和天真碾碎,重塑成一副铁石心肠。

    哪怕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也时刻不敢闭眼。

    因为他知道,这繁华背后是何等的脆弱。

    徐温的屠刀悬在头顶,北方的战马正厉兵秣马。

    只要他行差踏错一步,这满府的妻妾儿女,这满城的百姓,还有刚才那个给牛尾儿守灵的柴根儿,都会瞬间被乱世的洪流吞没,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四年的奋斗,他总算在这片吃人的乱世之中,勉强立足。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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