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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补更)旧时王谢堂前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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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赤色的洪流,正浩浩荡荡而来。

    为首的,是数十名骑着清一色黑色高头大马的玄甲骑手。

    他们身披厚重的铁甲,手持长槊,腰挎横刀,马鞍一侧还挂着劲弓与箭囊。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极有规律的“嗒、嗒”声,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一股冰冷肃杀的铁血之气扑面而来,让周遭数千宾客的喧闹声都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绝非寻常的仪仗护卫,而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百战精锐!

    紧随其后的,是百名吹鼓手,鼓乐齐鸣,声震四野。

    再往后,则是长得望不到头的聘礼队伍。

    整整一百二十八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用红绸覆盖的各色礼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形成一条璀璨的河流。

    这等手笔,已非“豪奢”二字可以形容。

    当队伍行至崔府门前,吴鹤年翻身下马,清了清嗓子,在一片寂静中,展开一卷长长的礼单,用他那洪亮无比的嗓音,开始高声唱喏。

    “歙州刺史刘公,聘清河崔氏女,行纳征之礼!聘礼如下:”

    “金,一万两!”

    “银,十万两!”

    “东海明珠,一百颗!”

    “各色绸缎,一千匹!”

    “……”

    吴鹤年的声音在整个甜水村上空回荡,每念出一项,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刘靖送来的聘礼,其价值之巨,已经超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想象。

    这不仅仅是财富的展示,更是对崔家颜面的一种极致尊重。

    顾修脸上的讥讽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虽然看不起刘靖的出身,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拿出的这份财力,已经足以让江南任何一个世家为之侧目。

    然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当吴鹤年宣读完长达一炷香的聘礼清单,崔家的总管也立刻上前一步,同样展开一卷礼单,高声唱喏,呈上了崔家的嫁妆。

    “清河崔氏,嫁女莺莺,嫁妆礼单如下:”

    此言一出,李泰心中巨震!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崔瞿,心头狂跳不止。

    不合规矩!这太不合规矩了!

    按理说,嫁妆清单当在发嫁时,随新妇一同送至男方家时唱喏,以彰显女家实力。

    如今竟与聘礼同列于崔府门前唱出,这……

    这已不是简单的联姻,这是崔家在向全江南宣告,他们与刘靖,从此荣辱与共,再无退路!

    当听清上面的内容时,他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

    “丹阳、吴郡良田,共计五千亩!”

    “京口、广陵、余杭等地商铺,共计三十间!”

    嫁妆的前半部分,同样是金银、田产、商铺,其价值之巨,已然令人咋舌。

    虽然比不上刘靖的聘礼,但也绝对是一笔惊人的财富,足以体现崔家的诚意与底蕴。

    在场的宾客们纷纷点头,觉得这才是门当户对的样子。

    然而,当总管念到礼单的后半部分时,全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崔氏门客,精通营造之法者,三十人,携家眷仆从,入歙州落籍!”

    “……崔氏旁支族人,自幼精习算学、可为账房行吏者,五十人,携家眷仆从,入歙州落籍!”

    “……前朝失传之水利孤本,《水经注疏》,一部!”

    “……鲁班之后、大匠世家所传之营造秘术,《梓人遗珍》,一卷!”

    如果说,刘靖送来的聘礼,是泼天的富贵,是金山银海。

    那么崔家回的这份嫁妆,就是足以开疆拓土、奠定国基的利刃!

    金银有价。

    而人才与技术,无价!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人精。

    他们瞬间便明白了这份嫁妆背后,那令人心胆俱寒的深意。

    崔瞿送给刘靖一个足以安邦定国的基石!

    三十名精通营造之法的匠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靖可以迅速修筑更坚固的城池,打造更精良的军械,建立更完善的水利工程!

    五十名精习算学的吏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靖有了一支现成的、忠诚可靠的财政班底,可以帮他清丈田亩、整理税赋、管理府库,将整个歙州的潜力发挥到极致!

    更别提那两部孤本秘术!

    《水经注疏》关乎国计民生,农业根本!

    《梓人遗珍》更是能打造出无数神兵利器、攻城器械的无价之宝!

    这不是在嫁女!

    这是在投资!是在用一个家族数百年的积累,去投资一位他们认定的……

    未来的帝王!

    顾修身旁那几个方才还在谄媚附和的同伴,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那个面容狭长的青年,身体微微发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营造之匠……算学之士……这……这不是嫁妆……这是在送他一座军器监,一个户部啊!”

    另一个先前感叹“焚琴煮鹤”的世家子弟,更是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若非身旁的人扶了一把,只怕已经出丑当场。

    他嘴唇哆嗦着:“崔家……崔家这是把身家性命,把几百年的底蕴,全都押上去了!他们是疯了吗?!为了一个……一个武夫?!”

    顾修听着同伴们惊恐的议论,脸色异常难看。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他口中的“沐猴而冠”、“屠狗之辈”,此刻,却让清河崔氏这样的庞然大物,不惜血本地送上了足以奠定一个势力百年根基的人才与技术!

    这已经不是联姻了。

    这是臣服!是效忠!

    是一种不留任何退路的、最彻底的投靠!

    他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酒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与嫉妒。

    “疯了……崔家真是疯了!为了攀附一个武夫,竟连祖宗的基业都拿出来当嫁妆!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

    他嘴上还在骂着“斯文扫地”,但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与震撼。

    崔瞿缓缓走到庭院中央,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忧虑”和“无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他看向身旁同样被震惊得目瞪口呆的长史李国安,朗声笑道:“李兄,你看,我这孙女的眼光,如何啊?”

    李国安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崔瞿眼中那洞悉一切、仿佛能看透未来的精光,瞬间明白了一切。

    什么示弱,什么无奈,都是装出来的!

    这位崔家的掌舵人,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在全江南所有势力的面前,完成这一场惊天动地的豪赌!

    李国安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一声。

    好一个崔瞿,好一招示弱!

    连自己这个自诩聪明的人,都被他骗过去了!

    他对着崔瞿,心悦诚服地,缓缓竖起了大拇指,一字一顿地说道:

    “崔家……好毒的眼光!”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歙州。

    刺史府最高的摘星台上,刘靖并未去关注那早已远去、此刻想必已轰动丹阳的迎亲队伍。

    他的面前,是一幅用上等绢布绘制的巨大舆图,覆盖了整张长桌。

    舆图上,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标注得一清二楚。

    青阳散人一袭青袍,侍立一旁,手中正烹着一壶香茗。

    茶香袅袅,与楼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主公。”

    青阳散人将一杯热茶递到刘靖手边,轻声道:“如此盛大的仪仗,配上那份厚礼,怕是已经震动了整个江南。崔家今日,当真是风光无限,想必那崔老家主,此刻正抚须大笑呢。”

    刘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舆图上,在那犬牙交错的势力分界线上缓缓移动。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后,他拿起一枚温润的黑色棋子,却没有落在任何一座城池之上,而是轻轻点在了丹阳、广陵与宣州三地之间,那片看似无关紧要的空白地带。

    就在方才,他刚刚接到一份来自镇抚司的加密信报。

    信报上说,就在迎亲队伍抵达丹徒的前三日,丹徒县城以及周边乡镇的粮价,有过一次极为短暂且不易察觉的异动。

    有人曾试图暗中大量收购粮食,虽因数量不大,很快被平抑,但其行为本身,却透着一股不寻常。

    “一场婚礼,看的不是风光。”

    刘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悉人心的冷冽。

    “而是看,有多少人,会因此而睡不着觉。”

    “我送去的,不是聘礼,而是送给江南所有还在观望之人的一张请柬,也是一条我亲手划下的规矩。”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眼神却深邃如渊,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丹阳崔家那场盛会上的众生百态。

    “崔家,是第一个拿到请柬,并且坐上桌的人。”

    “他们要想吃肉。”

    “所以,我给了他们风光。”

    “而那些,只敢在角落里非议,甚至想在桌子底下搞些小动作的人……”

    刘靖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手中的黑色棋子,重重地按在了舆图之上。

    “他们连围观的资格,都没有。”

    青阳散人闻言,端着茶壶的手猛然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他却恍若未觉。

    一场婚事,不仅仅是婚事。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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