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法器”。借助地脉水势,将施术者的意念转化为影响现实的力量。这种祭坛一旦完成仪式,就能在方圆数十里内形成持续的“滞涩”场,让商业活动自然受阻,让信息传递失灵,让人心趋向保守封闭。
必须毁掉它。
金章伸手探向怀中,摸出一把短匕。匕身泛着寒光,是她从长安带来的精钢所制。她走向祭坛,准备先毁掉那三柱黑香——
“时辰将至,再有一日,便可引动地煞,断此方流通之根……”
一个声音从石窟外传来。
金章浑身一僵。
那声音独特,略带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正是玉真子。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金章瞬间做出判断。她环顾石窟,发现角落有一处凹陷,勉强能容一人藏身。她闪身躲入,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融入阴影。
石窟入口的藤蔓被掀开。
月光漏进来,照亮了三道身影。
为首者正是玉真子。她依旧一身黑袍,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不像活人,倒像某种夜行动物。她身后跟着两名黑袍随从,身形高大,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
三人走进石窟。
玉真子径直走向祭坛,俯身查看香炉。黑香已经燃了大半,青灰色的烟雾更加浓郁。她伸出手,指尖在烟雾中划过,那烟雾竟如活物般缠绕上她的手指。
“很好。”玉真子的声音带着满意,“地脉之力已被引动,水势滞涩已成。再有一日,待香燃尽,九曲回煞之局便可大成。届时,这东郡之地,商旅断绝,货殖不通,百姓自然回归农耕本业,天道秩序得以匡正。”
一名黑袍随从低声道:“仙姑,郡守那边……”
“陈桓?”玉真子轻笑,“他不过是个庸碌之辈,被田雍拿捏罢了。他以为我们是在帮他稳定地方、抑制商贾,却不知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彻底断绝‘商道’在此地的气运。待事成之后,他自然会明白——唯有回归‘绝通’之道,方能长治久安。”
另一名随从道:“只是那博望侯张骞已到濮阳,今日还在白马津处置了渡口之事。此人似乎……有些手段。”
“张骞。”玉真子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凿空西域的博望侯,确实是个变数。但也不过是凡人之智,如何能理解天道玄机?他若识相,就此离去,还能保全性命。若执意要疏通商路、推行他那套‘平准’歪理……”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祭坛上的纹路。
那些纹路竟微微亮起,发出暗红色的光。
“那便让他见识见识,何为‘天意不可违’。”
石窟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黑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黄河沉闷的涛声。
金章藏在阴影中,手心全是冷汗。半两钱贴在她胸口,灼热感与玉真子身上散发出的“滞涩”之力相互冲撞,让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静止,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她能感觉到,玉真子身上散发出的力量,远比她预想的强大。
那不是凡人的力量。
那是……沾染了仙界气息的邪术。
“好了。”玉真子直起身,“今夜就到这里。明日酉时,准时来此,完成最后一步。记住,任何人不得靠近此窟,违者……格杀勿论。”
“诺。”两名随从齐声应道。
三人转身,向石窟外走去。
藤蔓重新落下,隔绝了月光。石窟内恢复黑暗,只有祭坛上的纹路还残留着微弱的暗红光芒,像某种活物的呼吸,一明一灭。
金章又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从阴影中走出。
她走到祭坛前,盯着那三柱黑香。
香已燃去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最多还能烧一日。玉真子说,待香燃尽,仪式便成。也就是说,她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来阻止这一切。
但怎么阻止?
强行毁掉祭坛?祭坛与地脉水势相连,贸然破坏可能引发反噬,甚至加速“滞涩”之力的爆发。而且玉真子明日还会再来,若发现祭坛被毁,必定警觉,后续更难对付。
必须在仪式完成前,找到破解之法。
金章伸手,轻轻触碰祭坛上的纹路。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滑腻,像触摸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那些纹路在她触碰的瞬间,暗红光芒微微增强,仿佛在抗拒她的接触。
她收回手,从怀中取出半两钱。
钱币依旧滚烫,但在靠近祭坛时,表面的铜泽开始流转,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与祭坛的暗红光芒相互抵触,在空气中激起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金章闭上眼睛。
凿空大帝的记忆在识海中翻腾——那是关于“商道”法则的根本原理。流通、交换、公平、互惠……这些概念不仅仅是人间的经济规律,更是天地大道的一部分。就像水要流动才能滋养万物,气要循环才能生生不息,“商道”的本质,是让资源、财富、信息在天地间自由流转,各得其所。
而“绝通”之道,是要扼杀这种流动。
就像用巨石堵住河道,用寒毒凝滞气血,用谎言蒙蔽人心。他们要的,是一个静止的、僵化的、等级森严的世界,一切都固守原位,不得逾越。
“所以……”金章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要破此局,不能硬碰硬。必须找到‘滞涩’之力的节点,以‘流通’之道化解。”
她再次仔细观察祭坛。
纹路的走向、物品的摆放、香炉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重组、推演。前世叧血道人对阵法、仪轨的研究此刻派上用场。她能看出,这座祭坛的核心,在于“引动地煞”。
地煞,是地脉中的阴浊之气,本就滞涩沉重。玉真子借助黄河水势,将地煞引出、放大,再通过祭坛扩散,形成“滞涩”场。而要破解,就必须在仪式完成前,切断祭坛与地脉的联系,或者……引入相反的力量,中和地煞。
金章的目光落在祭坛四周那些象征“流通被阻”的物品上。
枯萎的粟穗、破损的陶罐、撕裂的绢帛……
她心中忽然一动。
如果把这些东西换成……
“主人。”
一个极低的声音从石窟入口传来。
金章转头,看见阿罗掀开藤蔓,闪身而入。陈五和赵七紧随其后,三人身上都带着夜露的湿气,但行动依旧敏捷。
“外面情况如何?”金章问。
“巡逻的庄丁已经回位,南侧柴棚的骚动被解释为野猫。”阿罗低声道,“我们绕了一圈,发现庄内守卫主要集中在前后院,这后园反而人少。但石窟周围……似乎有某种禁制。”
“禁制?”
“说不清。”阿罗皱眉,“靠近石窟十步之内,会感到头晕、乏力,就像……就像力气被抽走了一样。”
金章点头。那是“滞涩”之力外溢的效果。
她快速将石窟内的情况说了一遍,包括祭坛的构造、玉真子的计划、以及她自己的推测。阿罗三人听得面色凝重。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不到一天时间?”陈五沉声道。
“是。”金章道,“而且不能硬来。祭坛与地脉相连,强行破坏可能适得其反。”
“那怎么办?”赵七问。
金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石窟入口,掀开藤蔓一角,望向远处的黄河。月光下,那个巨大的漩涡依旧在缓缓旋转,仿佛一张巨口,要吞噬一切。
她的目光顺着河道移动,看向“龙回头”上游。
那里地势较高,有一处突出的山崖。如果没记错,前世叧血道人游历天下时,曾在一本古地理志上看到过记载——濮阳以北三十里,有山名“砥柱”,石质坚硬,黄河至此分流,水势稍缓。
砥柱山。
金章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阿罗,你立刻回城,办两件事。”她转身,语速加快,“第一,去找桑弘羊留在濮阳的眼线,让他们以最快速度,准备以下物品:新收的粟米、完好的陶罐、上等的绢帛、精致的瓷器——每样都要最好的,而且要快,明日午前必须送到。”
“第二,去找陈五之前联络的那个老河工,问清楚‘砥柱山’的具体位置,以及从那里到‘龙回头’的水路情况。”
阿罗点头:“诺。”
“陈五、赵七,你们留在附近监视。玉真子明日酉时会再来,你们要盯紧她的动向,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金章最后看了一眼祭坛。那三柱黑香还在缓缓燃烧,青灰色的烟雾盘旋上升,在石窟顶部凝聚成一片阴霾。
她转身,率先走出石窟。
四人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田家别庄。翻过庄墙,穿过树林,沿着来路返回。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夜色正在褪去。
怀中的半两钱依旧发烫,但金章能感觉到,那灼热感中多了一丝……躁动。
像战鼓擂响前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