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价有异动,便可开仓平粜,稳定市价,安抚民心。此举名正言顺,既能体现朝廷恤民之心,也能实际缓解旱情可能带来的冲击,更可削弱‘粮荒’引发的恐慌情绪——而这正是绝通盟煽动民怨的基础。”
桑弘羊听得极为认真,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关键地点虚划着,脑中飞速计算着调运路线、仓储容量、以及可能动用的漕运力量。茶汤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上升,映着他沉思的脸。
“此策可行。”片刻后,桑弘羊肯定道,“河东、巴蜀去岁丰收,仓廪充实,调拨部分存粮不影响当地。通过漕渠转运至敖仓、荥阳,再分运各郡,虽耗费些人力物力,但确能防患于未然。而且,以‘备荒’为由提出,朝中即便有人觉得小题大做,也难以公然反对体恤民生的提议。只是……”他微微蹙眉,“调粮需要时间,从提议到朝议,再到执行,至少需要月余。而旱情和流言,恐怕不会等我们。”
“所以需要私下的准备,同步进行。”金章接口道,声音压得更低,“这便是我说的第二方面。我可通过‘平准秘社’及可靠的商业网络,组织一批绝对忠诚、行事隐秘的商队,立刻动身,从江南、荆襄等今年雨水尚可、粮价平稳的地区,采购粮食。不走官方漕渠,而是通过民间商路,水陆并进,运往关东。这批粮食,不图暴利,甚至可以不赚钱,只求尽快运抵,在朝廷调粮到位之前,就能在关键地区起到平抑粮价、稳定人心的作用。”
桑弘羊眼睛一亮:“以商补官,以快补慢!”
“正是。”金章点头,“不仅如此,这批粮食的运输和销售过程,本身就可以成为我们宣传的载体。可以暗中引导舆论,让关东百姓看到,是谁在旱情初显时就不远千里运粮而来?是商人!是商道流通,才能将丰饶之地的粮食,快速运送到需要的地方。我们可以传播这样的理念:‘商通有无,旱时运粮救命;货殖流转,丰年调剂余缺’。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行动,去抵消‘商耗地气’、‘触怒河神’的荒谬流言。让百姓切身感受到,商道流通带来的不是灾祸,而是活路。”
桑弘羊抚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振奋之色:“妙!此乃以利破局,以实击虚!谣言终究虚妄,而粮食是实实在在的。当关东百姓拿着用相对平稳价格买到的江南米粮时,那些说‘商道引灾’的鬼话,自然就不攻自破。至少,能在民间撕开一道口子,争取到一部分人心。而且,此举完全在商业规则之内,即便被人察觉,也挑不出太大错处,反而能彰显博望侯心系黎民。”
但他随即又冷静下来:“不过,采购、运输如此大批粮食,所需资金绝非小数。且要确保隐秘和忠诚,人选、路线都需精心安排。博望侯的‘秘社’,可有此能力?”
“资金方面,这些年西域商路和部分产业有些积累,可以支撑。人选和路线,我会让阿罗和几位核心成员亲自负责,动用最可靠的渠道。”金章语气笃定,“此事的关键在于快和密。必须抢在绝通盟的阴谋全面发酵、朝廷的调粮程序尚未走完之前,让第一批粮食出现在关东市面上。哪怕数量不多,也能起到定心丸的作用,打乱对方的节奏。”
桑弘羊沉吟着,手指轻轻敲击石桌边缘,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与竹叶声相应和。他在权衡,在计算,将金章的公私两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博望侯此策,思虑周详,可行。”最终,他再次肯定,“公事方面,我回去后立刻草拟奏疏,以‘预筹荒政,安辑关东’为由,建议提前调粮。我会尽量将理由写得充分,将调运方案做得细致,增加通过的可能。即便不能全数调拨,争取到部分先行调运,也是好的。私下方面……”他看向金章,目光清澈而坦诚,“弘羊能力有限,且身在官署,不便直接参与商事运作。但若博望侯需要我在朝中留意相关动向,或是在钱粮调度、通关文书等方面提供些许便利,弘羊必尽力而为。”
这就是桑弘羊的承诺,务实而清晰。他不越界,但会在自己的职权和影响力范围内,提供最大支持。
“有子渊此言,我心已安。”金章举杯,以茶代酒,“朝堂之事,烦劳子渊斡旋。关东粮运,我会即刻部署。你我分头行事,务求在祸乱萌发之前,将其消弭于无形。”
桑弘羊也举杯相迎。两只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汤微漾,映出两人坚定而凝重的面容。
茶毕,桑弘羊匆匆告辞,他要赶回去构思那份至关重要的奏疏。金章送他到二门,看着他青色的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这才转身,快步回到书房。
阿罗已经等候在那里。
“主上,桑先生同意了?”
“嗯。”金章走到书案后,铺开新的素帛,提笔蘸墨,动作迅捷如风,“阿罗,你立刻去办以下几件事。”
“第一,动用秘社能动用的所有流动资金,同时以我的名义,向关中几家与我们关系密切、且信誉可靠的豪商秘密拆借一部分。凑足至少可供采购五万石粮食的现钱和等价绢帛。要快,但要隐秘,拆借时可以用‘西域有一批紧俏货到,需周转’为借口。”
“第二,从秘社核心成员以及‘通驿’网络中,挑选三十名绝对忠诚、精明强干、熟悉南方和关东路况水情的人。分成三队,一队前往荆襄,一队前往江东,一队前往巴蜀东部。他们的任务是采购粮食,要求品质中等以上,价格合理,但速度第一。采购后,立刻组织运输。荆襄、江东的走汉水、淮水转陆路;巴蜀的走长江出三峡,再转运。所有运输队伍,都要配备足够的护卫,以防沿途匪患或意外。路线要避开官道和主要关卡,尽量走商队惯常的隐秘小路。”
“第三,通知我们在关东各主要城邑‘通驿’节点和秘社外围的负责人,做好接应准备。粮食运抵后,不要集中抛售,而是分散到各个市集,以略低于当地市价但仍有微利的价格平稳出货。同时,让各节点的人,在坊间酒肆、茶铺等人流聚集处,巧妙散播我们之前议定的那些话——‘商通有无,旱时运粮救命’、‘江南丰年,多亏商队才能运来’、‘货物流转,本是天道循环’等等。要做得自然,像是市井闲谈,切忌刻意。”
金章一边说,一边笔走龙蛇,将要点迅速记下。墨迹在素帛上蜿蜒,带着决断的力量。
阿罗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新墨和旧书卷的气息:“诺!属下立刻去办!只是……五万石粮食,目标不小,沿途关卡和接应点,恐怕难以完全避开官府耳目。”
“无妨。”金章写完最后一条,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只要不是大规模、有组织的官方行为,地方上的小吏胥役,给些好处,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万一真有较真的,或者被别有用心者盯上,就亮出‘博望侯府采办西域特供、沿途补给’的幌子,或者干脆说是为朝廷‘备荒’先行探路的商队。桑弘羊那边,我会请他必要时出具一些非正式的文书或口信,作为掩护。记住,我们的首要目的是把粮食运过去,平稳市价,传播理念。只要这个目的达到,过程中有些许波折,可以灵活处置。”
“属下明白!”阿罗接过金章写好的指令,小心卷起,放入怀中贴身藏好。
金章走到窗边,再次望向东方。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但天际那抹灰云,似乎又厚重了几分。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她深以为然桑弘羊的献策和自己的部署,这公私两手准备,至少能在物质和舆论层面,为关东构筑一道防线,缓解旱情可能带来的直接冲击,抵消部分流言的毒害。
但她心中清楚,这只是治标。
玉真子亲赴关东,绝不仅仅是散播谣言那么简单。那些黄河岸边的祭祀坑,那些指向性的勘察,那隐约将矛头引向“河伯”的流言……这一切都预示着,绝通盟在策划一场更大的、更危险的行动。很可能与那指向东方的图案和黄河勘察直接相关。他们想做的,恐怕不仅仅是嫁祸,更是要真正地“引动”某种力量,制造一场足以让朝野震撼、让“商道”万劫不复的“天罚”。
“必须尽快弄清她的具体计划。”金章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淬火的铁,“被动防御,永远慢人一步。阿罗。”
“在。”
“加派人手,盯紧关东,特别是黄河沿线。启用我们在那边埋得最深的那几条线,不惜暴露的风险。任何与祭祀、怪异仪式、大量人员夜间聚集、或者河道工程异常相关的消息,无论多么琐碎离奇,立刻回报!我要知道玉真子到底想对黄河做什么,什么时候做,怎么做!”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窗棂,仿佛要刺破千里之外的迷雾,直抵那正在暗流汹涌的黄河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