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舞姬们的动作也放缓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新晋冠军侯,以及他面前那位坐在中下席位、一直颇为安静的博望侯身上。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夜风声。
霍去病站定,身姿挺拔如松。他今日换下了战袍,穿着一身玄色镶银边的深衣,更衬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只是那眼神中的锐气,并未因华服而消减半分。
他举起酒樽,面向金章,声音清朗,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
“张侯。”
两个字,让殿内落针可闻。
“此次西征,河西路远,粮秣转运,军需调配,皆赖张侯于后方统筹支援,调度有方,使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去病虽在军中,亦深知此中艰难。若无张侯鼎力相助,此战未必能如此顺利。”霍去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此一杯,去病敬张侯。张侯之功,于国于军,功不可没。”
说罢,他仰头,将樽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喉结滚动,一滴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霍去病是什么人?少年得志,军功赫赫,眼高于顶,连许多老将重臣都未必能入他眼。回朝至今,除了向武帝谢恩,他何曾主动向任何人敬酒致谢?更遑论如此郑重其事,在御前盛宴之上,当众向一位并非军方核心、且近年来颇有些“不务正业”地钻研商贾之道的博望侯,表达如此明确的谢意。
这分量,太重了。
金章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惊疑、审视、嫉妒、好奇……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她能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吸气声,能看见对面席位上杜少卿猛然抬起的、充满阴鸷的眼睛,能感觉到御座方向,武帝那若有所思的注视。
她缓缓站起身。
动作平稳,不疾不徐。深青色的袍服随着她的动作垂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她端起自己案几上的酒樽,里面还有半樽温酒。
她面向霍去病,举起酒樽,声音平静而清晰:“冠军侯言重了。骠骑西征,乃奉陛下之命,为国开疆。骞忝为大行令,协理边务,保障后勤,分内之事,何功之有?冠军侯勇冠三军,扬我国威,此酒,当是骞敬冠军侯,贺将军凯旋,贺陛下得此良将,贺我大汉国运昌隆。”
说罢,她也仰头饮尽。酒液入喉,温热中带着辛辣,一路烧灼下去。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霍去病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坦荡和认真。金章则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意味。
霍去病忽然向前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张侯,我说过,凯旋后必为你分说。陛下那里,关于后勤诸事,尤其是你提出的那几条转运新法和沿途补给点的建议,我已详细禀明。陛下……听进去了。”
金章心头微动。
她迎上霍去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心照不宣的弧度:“有劳冠军侯。”
霍去病也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锐气,显得真诚而明亮。他不再多言,对金章略一拱手,转身,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中,步履从容地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们再次舞动,殿内的交谈声也渐渐恢复,但气氛已然不同。投向金章席位的目光,明显多了几分探究和重视。
金章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酒樽边缘。霍去病这一举动,看似简单,实则意义非凡。这等于在武帝和满朝文武面前,为她过去一段时间在后勤保障上的努力,做了一个最有力、最权威的背书。同时,也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号——这位冠军侯,对博望侯张骞,是认可且维护的。
这比她预想的,效果更好。
宴会继续,但金章能感觉到,自己似乎也被纳入了某种无形的焦点之中。陆续有官员过来敬酒,言辞间多了几分客气,甚至隐晦地打探她与冠军侯的关系,以及对西域、对商路的看法。金章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直到月上中天,宴会才在武帝略显疲惫的示意下,接近尾声。
百官依次告退。
金章随着人流走出前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吹散了殿内积聚的燥热和酒气。未央宫巨大的广场上,灯火依旧通明,但已不如殿内那般耀眼。远处宫墙的阴影浓重如墨,天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斜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
她沿着宫道,向宫门方向走去。靴底踩在平整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身后是陆续散去的官员们低声交谈的声音,马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侍卫巡逻的甲胄碰撞声,混杂在夜风里。
就在她即将走出最后一道宫门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叫住了她。
“张侯留步。”
金章脚步一顿,转过身。
霍去病独自一人,从宫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已屏退了随从,玄色深衣几乎融入了夜色,只有那张被远处宫灯映照的年轻脸庞,清晰可见。他快步走到金章面前,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眼神在宫灯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澈。
“冠军侯。”金章拱手。
霍去病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看了看左右,确定附近没有旁人,才重新看向金章,眼神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平日杀伐果断形象不太相符的郑重。
“张侯,”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宴上之言,是公事,是谢意,也是实话。但有些话,宴上不便说。”
金章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霍去病继续道:“我知你志不在区区后勤保障,也不仅仅满足于凿通西域地理。你与桑大夫所谈,你所筹划的商路、货殖、平准之法……我虽是个武夫,常年待在军中,但也并非全然不懂。国强,离不开兵锋之利,也离不开仓廪之实,民力之富。民富,则国富;货通,必民富。这个道理,我懂。”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金章:“你凿空西域,通商惠工,所图甚大。我看得出来,你想要的,不仅仅是几件奇珍异宝,几条商路,你想改变的,是更多的东西。或许,是这天下货殖流通的法则,是边民乃至天下百姓的活路。”
金章的心,轻轻一震。
她没想到,霍去病会看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直接。这份理解,超出了她的预期。她本以为,霍去病对她的支持,更多是出于对她后勤能力的认可和投桃报李,却没想到,这位少年将军,竟能窥见她宏大布局下的冰山一角,并直言不讳地表示理解。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霍去病的声音更加坚定:“我霍去病,此生志在扫清边患,封狼居胥。但我也知道,打仗打的是国力,是钱粮,是人心。你的路,若能走通,于国于民,善莫大焉。日后……”他向前一步,距离金章更近了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宫灯的光,也倒映着金章平静的面容,“日后若有用得着我霍去病的地方,尽管开口。无论是在陛下面前分说,还是在朝中应对那些聒噪之辈,或者……在西域遇到什么不开眼的麻烦。我虽是个武夫,但手中这把剑,还能为你,为你所图之事,扫清一些障碍。”
这番话,说得坦荡,真诚,毫无矫饰。
金章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英气勃勃的脸,心头那缕因玉真子消失而萦绕不散的阴霾,似乎被这坦荡的目光和话语,驱散了些许。一股暖意,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异样波澜,悄然从心底泛起。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向霍去病拱手,深深一揖。
“冠军侯高义,骞……铭记于心。”
霍去病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他也拱手还礼:“张侯不必客气。天色已晚,早些回府歇息。三日后宫宴,想必还有一番热闹。告辞。”
“冠军侯慢行。”
霍去病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入宫门外的夜色中,很快,他的身影便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坚定有力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金章独自站在宫门外,望着霍去病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更凉了,吹得她衣袂翻飞。宫灯的光晕在她脚下投出摇曳的影子。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霍去病的理解与支持,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某些被层层谋划和警惕所掩盖的东西。那份纯粹的、不掺杂质的认可,来自一个她原本并未期待能理解她的人。
这让她心头温暖。
却也让她心底那丝属于“金章”而非“张骞”的异样涟漪,微微荡漾开来。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转身,走向等候在宫门外的自家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灯光。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博望侯府的方向。
车厢内,金章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上眼睛。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酒樽的温热,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霍去病清朗而坚定的话语。
三日后,未央宫宴,乌孙商盟。
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暗藏杀机。
但今夜,至少有一束光,穿透了层层迷雾,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