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匈奴屡犯汉边,劫掠百姓,其性贪婪无信,陛下想必清楚。近年来,我大汉卫青、霍去病等将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套,封狼居胥,匈奴远遁漠北,不敢南顾。此等强邻,是倚为臂助,还是引为祸患,乌孙王英明,自有决断。”
她没有直接贬低匈奴,只是陈述事实。但“不敢南顾”四个字,分量极重。
泥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汉军近年来的战绩。匈奴的颓势,乌孙高层心知肚明,否则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派使团来长安试探。
副使须卜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张侯所言,是汉朝强,匈奴弱。但我们乌孙地处西域,离汉朝远,离匈奴近。若与汉朝交往过密,惹怒了匈奴单于,大军西来,我们乌孙如何抵挡?汉朝远在万里,恐怕救援不及吧?”
这话问得刁钻,直指地缘现实。
金章看向须卜,这个精瘦的贸易官,眼里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和算计。
“须卜副使所虑,合情合理。”金章点头,“所以,大汉所求,并非要乌孙立刻与匈奴决裂。而是希望建立一条稳定、繁荣的商路。这条商路,不仅连接大汉与乌孙,更可通往更西的大宛、康居、安息,直至大秦(罗马)。乌孙位于这条商路的关键节点,若能保障商路安全,抽取合理的关税,其利何止十倍百倍于与匈奴的零星贸易?届时,乌孙国力强盛,兵精粮足,又何须惧怕他人威胁?”
她描绘的图景很诱人。一条流淌着黄金的商路,乌孙坐地收钱。
翁归靡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张侯,您说的丝绸、瓷器,真有那么好?我们在敦煌看到一些商队携带的丝绸,确实光华夺目。”
金章拍了拍手。
早已候在厅外的仆役应声而入,两人一组,抬进来三口大木箱。箱子打开的瞬间,厅内仿佛亮了几分。
第一口箱子里,是叠放整齐的丝绸。不是普通的绢帛,而是最上等的蜀锦和齐纨。一匹是朱红底色的云气纹锦,在光线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一匹是靛蓝的菱花纹绮,纹路细腻如画;还有一匹素色冰纨,薄如蝉翼,轻若无物。泥靡忍不住站起身,走到箱边,伸手抚摸那匹朱红云气锦。指尖传来的触感滑腻冰凉,上面的纹样仿佛有生命般在锦缎下游动。
第二口箱子,是瓷器。一套青瓷酒具,胎质细腻,釉色莹润如春水;一件白瓷莲花尊,造型优雅,通体洁白无瑕,在黑色衬布的映衬下,宛如月光凝结。翁归靡拿起一只青瓷耳杯,对着光看,杯壁薄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手指的轮廓。
第三口箱子,是茶叶、漆器、铜镜等物。茶叶被压制成精美的茶饼,上面印着吉祥纹样;漆盒上绘着精美的彩绘,描绘着宴饮、狩猎的场景;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泥靡有些怔忡的脸。
泥靡收回手,坐回座位,半晌没说话。他带来的乌孙随从们,也都伸长脖子看着那些珍宝,交头接耳,发出惊叹的啧啧声。
金章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贪婪,是最好撬动的杠杆。
“这些,只是大汉物产之万一。”她适时开口,“若商路畅通,这样的货物,将源源不断运往乌孙,再经由乌孙,销往西域各国,甚至更远的西方。而乌孙的宝马、玉石、皮毛,在大汉同样价值千金。陛下,”她看向泥靡,“乌孙王若愿与大汉携手,共筑此路,则财富将如天山雪水,奔流不息。”
泥靡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他既被眼前的财富所吸引,又对汉朝潜在的势力扩张心存忌惮,更无法完全割舍与匈奴的传统联系。他沉默片刻,道:“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人可决。需禀报我王,由王与各部族首领商议。”
“理应如此。”金章颔首,“贵使可在长安多盘桓些时日,领略大汉风物。三日后,陛下将在未央宫设宴,款待贵使。届时,贵使可亲自向大汉皇帝陛下,陈述乌孙王的友谊。”
当天的接风宴设在鸿胪别苑的正厅。菜肴丰盛,烹羊宰牛,炙烤的肉食香气四溢,配上汉朝的美酒。泥靡似乎放开了些,大口喝酒,大声谈笑,但言语间依旧反复试探汉朝能给出的具体“好处”——是增加丝绸的供应量?还是降低关税?或是提供一些汉朝的工匠技术?
金章一一应对,既不过分承诺,也不把话说死。她注意到,翁归靡对汉朝的文化更感兴趣,席间不时询问关于长安城建造、儒家经典的问题。而须卜则更关注贸易细节,几次想将话题引向具体的货物价格和交易方式,都被泥靡用眼神或话语打断。
宴席持续到亥时方散。金章亲自将泥靡等人送回住处,才带着属官离开鸿胪别苑。
夜已深,长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兵卒脚步声偶尔传来。马蹄敲击着石板路,在寂静中传出老远。金章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车厢随着行进微微摇晃,车帘缝隙透进街边灯笼的昏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泥靡的傲慢和贪婪,在意料之中。翁归靡的倾向,是个可以利用的积极信号。但须卜……那个精明的贸易官,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对汉朝货物的兴趣,似乎过于集中在“如何交易”而非“交易什么”上,更像是在评估一条通道的价值,而非货物本身。
回到博望侯府,阿罗提着灯笼在门口等候。
“主人,有客来访,等了半个时辰了。”阿罗低声道。
“谁?”
“是秘社的‘灰雀’。”
金章眼神一凝:“带他去书房。”
书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相貌毫不起眼的年轻人垂手立在角落,见金章进来,立刻躬身行礼。
“说吧。”金章脱下外袍,在案后坐下。炭火的暖意驱散了夜寒,但空气中依然有丝缕凉意。
“主人,”灰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一个时辰前,乌孙使团副使须卜,以‘购买长安特产’为名,带着两名随从离开鸿胪别苑。我们的人一直跟着。他们在西市逛了两家绸缎庄、一家漆器铺,然后进了一家叫‘云来居’的酒肆。约莫两刻钟后,一个戴着帷帽、身穿灰色道袍的女子也进了那家酒肆,直接上了二楼雅间。须卜不久后也上了二楼,两人在雅间里待了一盏茶时间。女子先离开,须卜又坐了片刻才走。”
金章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木质纹理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微凉而坚实。
“看清那女子的样貌了吗?”
“帷帽遮得很严实,看不清脸。但身形纤瘦,步履轻盈,不像寻常妇人。她离开时,酒肆门口的风吹起了帷帽一角,有人瞥见下巴很尖,皮肤很白。”灰雀顿了顿,“我们有人记得,前些日子在城南的‘清虚观’附近,见过类似打扮的女子,观里的道士称她为‘玉真子’师父,说是游方至此的坤道(女道士),精于医术卜筮。”
玉真子。
金章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果然,绝通盟的手,已经伸向乌孙了。而且动作这么快,使团刚到长安当夜,就接上了头。须卜……那个精明的贸易官,恐怕不只是乌孙的贸易官那么简单。
“继续盯着须卜,还有那个玉真子。”金章的声音在温暖的房间里,透出一股寒意,“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
“诺。”
灰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金章一人。炭火噼啪轻响,爆出几点火星。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立刻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皇城方向,还有几点宫灯的光芒,在黑夜中固执地亮着,像不肯闭上的眼睛。
西方,河西走廊,霍去病的大军,此刻在何处?
金章眼神一冷,望着西北方向沉沉的夜空。
“必须尽快让霍去病在河西打出威风,才能增加我们谈判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