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教西南拓边的细节，台阶之下忽然传来内侍压低的快步脚步声。
一名贴身内侍捧着封蜡严实的急报匣，低头快步走上高台，跪在石案旁低声禀奏，打破了台上前庭教子的温和氛围。
“陛下，苍梧大营八百里加急边报自西疆送到，是张戍、梁遂两位主将送来的绝密探报。”
赵括脸上温和的父亲神色一点点敛去，眉宇间染上帝王独有的沉静冷虑。他低头看了一眼封匣上的西南火漆印记，心知必是西疆出了异状。
“你们三个先回各自居所。太子回东宫温习边地舆册，赵成回去把地志里的边域篇章重新梳理一遍，宁玥跟着侍女回后宫玩耍。此处军务密报，你们不可逗留。”
赵俊心中好奇西线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却恪守储君本分，躬身领命。赵成抱着书卷乖乖退下，六岁的小宁玥还恋恋不舍回头望了望石案上的地图，被侍女轻轻牵着手走下观舆台。
高台之上很快清空，只剩下赵括与两名值守内侍。
他拆开蜡封，铺开厚厚的文书，还有斥候亲手绘制的简易山川草图，一字一句细读前线传回的见闻。
斥候越过那加山脉，抵达布拉马普特拉河东岸，望见河西一望无际的平原、连片村落、往来商旅，还有沿着河岸有序巡逻的异邦甲士，绝非零散蛮荒小部族所能拥有的格局。两处斥候遥遥对峙，不敢擅自交战，连忙退回大营上报。
张戍与梁遂审度形势，没有继续向西突进，一边加固河东所有堡寨，一边写下急报传回邯郸。
赵括指尖摩挲着草图上那条横贯南北的浩荡大河，心中已然做出判断：怒江以西、群山尽头，并非无尽无主的荒蛮山林，大河对岸，屹立着一个法度完备、疆域广袤的域外文明大国。
他很清楚眼下国内的症结：五十余万西征将士平定岭南之后，熟地已经分配完毕，无数士卒等着新的疆土换取军功封地，大军万万不可调回中原腹地，一旦回撤，无地封赏的数十万老兵极易滋生乱局。慢慢蚕食山间零散小部族，所得土地太少，只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隐患。
向西拓土，几乎是唯一的出路。
但陌生大国横亘在前，绝不能凭着前线将士求战心切就贸然越河挑起冲突，一旦师出无名，不但朝堂文官会纷纷非议，若是战事僵持在万里之外的异域群山，补给线拖得太长，反而会酿成大祸。
赵括走到台边，望着西边遥遥连绵的天际，沉思片刻，接连定下两道指令。
第一道明诏，快马送往苍梧中军大营：令张戍、梁遂全军固守河东丘陵防线，所有部队加固营垒、清剿山间残余零散部落，任何人不得私自靠近渡口，不许小股队伍越河试探挑衅，严守边界，静待中枢下一步指令。
第二道指令没有走公开朝堂驿路，而是以密令下发西南沿途各郡、边地属县：寻访所有常年穿行西南深山、往来跨界贸易的行商、部族译人、采药游历的山野行者，将这些人陆续送至后方郡府问话，汇总所有人听过的河西异域传闻，整理成册秘密送往邯郸御书房。
他没有打算立刻召开朝会公开议论这件异邦大事。一来朝野百官对河西一无所知，凭空议论只会生出无数无用的揣测流言；二来仅凭行商山民口口相传的零碎传闻，只能拼凑出模糊的轮廓，根本不足以制定两国对峙的国策。
观舆台上秋风渐凉，方才亲子闲谈的暖意彻底消散。帝王独自对着西疆舆图默然伫立，已知大战的阴影正在大河两岸悄悄酝酿，而他要做的第一步，便是先悄悄摸清对手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