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岭南常见的干栏聚落,取而代之的是石砌小寨、环木篱城,部族祭祀、图腾纹样全然陌生。
直到远探斥候穿山越岭,抵至大河东岸,终于传回颠覆性情报。
河西地平田广,村落连片、阡陌纵横、商旅往来不绝,绝非无主蛮荒。更有制式巡兵沿河列哨,甲仗规整、队伍有序,绝非部落散勇。
中军大帐内,张戍、梁遂对着斥候手绘山川草图,久久无言。
蛮荒尽头,竟是大国疆土。
梁遂指尖轻点大河西岸,神色凝重:
“此前岭南三部、西南百濮,皆是分立散族,无统一法度、无常备大军。河西有规整戍卒、常设关卡、往来商队,必是一统大邦。”
张戍颔首,心绪沉定:
“我朝新开基业,西拓只为安置士卒、绥定边荒。未得中枢明诏,不可贸然与域外大国生衅。”
二人当即定策:
前沿全军止步河西探界,严守河东丘陵防线,停止深入;各部加固堡寨、清肃山林、稳守粮道;只留斥候隐秘观望,不主动挑衅、不越河滋事。
同时草拟急报,详述西境见闻、大河天险、异邦建制,加急传回邯郸。
他们尚且不知,这座横亘在大河以西的庞然大物,正是一统北印度、囊括五河平原、拥兵数十万的孔雀王朝。
布拉马普特拉河西岸,恒河平原东缘。
此地为孔雀王朝东部最前沿行省——羯陵伽辖地末梢,是帝国经略东北蛮荒、收纳山邦贡赋的边镇重地。
王朝鼎盛之时,阿育王勘定四方、罢兵弘法,内地战火尽熄,唯余东西两极边地仍需常年戍守。东陲总督驻守临河大城,掌数万边军,镇抚沿河诸部、管控跨境商路、稽核山民贡赋。
连日来,河岸巡哨、山间税吏、往来婆罗门商队,陆续传回异动。
河东深山许久无人踏足,近期却频繁出现陌生斥候。
其人装束怪异,束发革甲、持长戈劲弩,身形悍勇、行止肃整,绝非散居山民、跨境私商。人数渐多、踪迹渐密,隐隐在河东群山筑营立寨。
消息层层递传,最终送入东陲总督府。
总督立于城头,远眺河东苍茫瘴山,面色沉肃。
孔雀王朝一统印度诸邦,勘定羯陵伽之后,东方唯有连绵无尽的掸邦高山、瘴林险地,历来视作天然藩篱。世人皆知东尽蛮荒,无大国文明。
今日忽闻东方有整建制陌生强军入边,绝非寻常部族滋扰。
总督久历边事,深知蛮荒山外藏不住规整军伍、成体系探哨。
能铺展斥候阵线、步步筑堡西进、稳扎稳打拓边,必然是法度完备、军力雄厚、疆域广袤的东方大国。
他不敢轻视,亦不敢擅自启衅。
一面传令:沿河戍卒全线戒备,收紧渡口、封锁私渡,不许一人一舟私渡河东;山间斥候前出探查,摸清敌军规模、营寨分布、进退路数。
一面草拟奏疏,快马加急送往王城华氏城,禀奏东方边情异动。
大河东西,两重天地。
东岸是新开大一统王朝的百战雄师,稳步西拓、求土安兵。
西岸是鼎盛域外帝国的守边劲旅,临河列阵、谨守疆界。
布拉马普特拉河水滔滔东流,隔绝万里风烟。
此前互不相识、互不相交的两大文明、两大强军,
终于在群山尽头、大河两岸,遥遥对峙。
无边静默之下,边烽暗燃。
一场注定载入万世史册的东西碰撞,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