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地多平原,土地肥沃,只因连年战乱,百姓逃亡,才田地抛荒,野草丛生。你们眼中,这些流民是累赘。在我眼中,他们不是负担,是耕夫,是民夫,是将来守关的根基。”
方才激烈反对的赵校尉一愣:“将军,可他们……只是百姓,眼下只会吃粮。”
“吃粮,只是暂时。”
李牧目光锐利如刀:
“我已下令,清点抛荒熟田,分田到户。今日便下发农具、粮种,凡入关青壮,一律编为民夫,以工代赈。
修关城者,给粥。
修道路者,给粥。
开田地者,给粥。
肯耕种者,分田地,给粮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二十万石粮,不是养民九月,是争半年春耕夏收之时。
今春下种,六月便有早熟黍子,七八月粟谷丰收。
待到秋收,这些百姓不仅不再吃军粮,还能以粮输军,以力守关。”
“秦人驱民疲我,我便收民养我。
秦人想用万民拖垮我,我便把万民,变成我最坚固的城池。”
厅内众将听得心神震动,一时无人开口。
他们只算到了粮草消耗的眼前之危,却没算到春耕秋收的长远之计。
李牧这一步,看似身陷险境,实则早已布好后招。
主掌粮草的军侯迟疑道:“将军,可春耕至夏收,仍需数月……这数月之内,粮草消耗……”
“节粮。”
李牧淡淡吐出两个字。
“全军将士,一律减粮三分之一,老弱妇孺优先,伤患优先。将士宁可半饱,不可让百姓饿死。”
此言一出,众将皆惊。
“将军,将士守关辛苦,再减粮……恐伤军心!”
“军心,不在一口饱饭,而在是非曲直。”李牧目光坚定,“我军守的是国土,护的是百姓。今百姓落难,我等节粮而救,军心只会更固,民心只会更附。”
他环视厅内,声音沉稳如山:
“谁若不同意,可站出来。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要我关门弃民,绝无可能。”
“秦人要逼我做不义之事,我偏要做给天下看——赵军守关,守的不只是城,更是人。”
厅内一片肃然。
方才激烈反对的赵校尉,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单膝跪地,沉声道:
“末将愚昧,只知眼前小利,不知将军深远之计。愿遵将令,节粮守关,安抚百姓!”
其余将领也纷纷躬身:
“愿遵将令!”
“好。”李牧微微颔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当即下令:
“一,即刻造册,按户分田,不得有误。
二,农具、粮种即日下发,督促耕种,违令者斩。
三,民夫分作三队,修城、修路、垦田,各司其职,以工代赈。
四,全军节粮,优先济民,敢有克扣粥粮、欺压百姓者,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地传了下去。
众将领命而去,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从这一刻起,四关不再只是一座关隘,而是一个要活下去、要种出粮、要守住家的家园。
李牧独自留在关楼之上,望向关内关外。
关内,粥烟升起,流民渐渐安定;
关外,抛荒的田野一望无际,正待春耕。
春风吹过原野,带来泥土的气息。
他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秦人,你们的棋,下窄了。
你们想以万民为祸水,
可我李牧,偏要把这祸水,变成我的活水。”
夕阳再次西斜,成皋四关,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
一场由秦人一手制造的流民浩劫,在李牧的决断之下,正悄然化作安定四关、稳固根基的契机。
而远方的秦军大营,还在等着李牧粮尽自乱的消息。
他们不知道,自己精心布下的毒计,早已被李牧轻轻一转,化为了利于不败之地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