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救兄。
喜按住面前的农夫,那汉子面色蜡黄,手掌粗糙,指缝里全是泥土,和他兄长在田里劳作了十几年的手,一模一样。农夫拼命挣扎,哭喊着自己是良民,不是韩卒,不是赵兵。那声音钻到喜的耳朵里,让他眼前瞬间晃过渭水边的家——春日播种,夏日除草,兄长挥汗如雨,说等秋收了便给他娶亲。
可官差锁走兄长的那一幕,又狠狠砸在他心头。
隶臣,苦役,终身为奴,全家沉沦。
他没有选择。
什长将一片磨得发白的旧护颈狠狠勒在农夫颈间,用力一收,布带勒出深红的印子,再扣上一顶破盔,甲痕清晰,足以乱真。
“动手。”什长声音发颤,“验喉结,一刀下去,别拖泥带水。公示三日,露馅,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家里人也跟着连坐。”
喜的手在抖。
他想起秦律里的每一条,想起军法里的每一句,想起兄长在牢里望着他的眼神。
他不想杀人,可他若不杀,兄长便永无出头之日,全家便会在赋税与徭役里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秦国的律法如同一根铁索,从朝堂捆到边关,从官吏捆到小卒,没有人能挣脱。
他闭上眼,环首刀狠狠落下。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而黏稠。
那颗头颅滚落在地,喉结外露,甲痕鲜明,在验首吏眼中,便是一颗不折不扣的韩军甲士首级。
旁边的妇人瘫软在地,抱着吓傻的孩童,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老人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哀声细若游丝。喜不敢看,也不能看。他们只杀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青壮,这些人最容易伪装成军卒,老弱妇孺无功可记,留着,只是为了让恐惧传遍四野。
同伍的秦卒各自动手,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角抽搐,有人频频四顾,像惊弓之鸟。
他们动作熟练,割头、捆发、擦去多余血迹、整理甲痕,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这不是战场杀敌,是在刀尖上舔血,是用别人的命,换自己家人的命。
喜将那颗还带着体温的头颅丢进布袋,沉重得压手。
那不是军功,是一条和他兄长一样,靠耕田活命的普通人的命。
他忽然觉得恶心,却又死死忍住。
他是凶手,也是囚徒。
是被军功爵逼到绝路,不得不挥刀向更弱者的可怜虫。
什长扫视一圈,确认现场没有留下破绽,低喝一声撤退。
这群刚刚挥刀屠村的秦卒,没有半分得胜的狂喜,只有劫后余生的惶恐。他们不敢久留,匆匆消失在原野尽头,只留下满地鲜血与绝望。
活下来的妇人与老人,抱着亲人的尸身,魂飞魄散。
他们没有方向,没有依靠,唯一的念头,便是逃。
逃开秦军的屠刀,逃进有光的地方。
而北方,成皋关的方向,李牧的大旗在风中矗立。
那是韩地百姓,最后一点活路。
他们扶老携幼,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向北狂奔。
哭声、喊声、喘息声,汇成一股汹涌的流民大潮,顺着颍川的血色原野,朝着李牧镇守的关隘,席卷而来。
关楼之上,长风猎猎。
李牧望着南方天际,尚不知一场裹挟着血泪与哀嚎的灾难,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