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嘲弄。
怕自己嫁入汉家,会被当成异类,一辈子抬不起头。
一个心存偏见,又暗生情愫;
一个满心向往,又自卑敏感。
两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隔着数百年的习俗与隔阂,遥遥相望,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
这天傍晚,边市散了,天色渐暗,忽然刮起大风,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阿古娜收拾货物不及,好几张皮毛被风吹落在泥水里,瞬间浸湿。
她急得眼圈发红,手忙脚乱地去捡,却越忙越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了过来。
是石禾。
他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衣,罩住那些皮毛,抱着就往屋檐下跑,来来回回两趟,把阿古娜的货物全都搬到了避雨处。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毫不在意。
阿古娜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声音微微发颤:“石禾小哥,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石禾喘着气,不敢看她的眼睛,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都是……都是边镇过日子的人,互相帮衬,应该的。”
“可他们都说,你们汉人,看不起我们胡人。”阿古娜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我这样的女子,不配跟汉家儿郎走得近。”
石禾猛地抬起头。
看着少女眼里的委屈与不安,他心里那根刺,忽然就断了。
他想起了日日热闹的边市,想起了公平买卖的商贾,想起了不再流血的边境,想起了爹娘嘴里念叨的“日子越来越安稳”。
这一切,是谁带来的?
是那位定下胡汉一体、开放互市、鼓励通婚的赵括将军。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石禾鼓起勇气,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赵将军说了,胡汉一家,没有谁高谁低,没有谁看不起谁。大家都是人,都想好好过日子。”
“我爹娘……以前也恨胡人,可现在,也会买你们的皮毛,换你们的羊肉。他们说,胡人实在,不骗人。”
“我没有看不起你。”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颊发烫,心跳得飞快,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阿古娜猛地抬头,眼里泛起水光,随即又露出了那道如同阳光一般的笑容。
雨渐渐小了。
屋檐下,少年与少女并肩而立,不再有躲闪的目光,不再有小心翼翼的隔阂。
不远处,几个路过的镇民看见了这一幕。
若是放在从前,定然会有人嗤笑,有人谩骂。
可今天,他们只是看了一眼,便笑着摇了摇头,径直走了过去。
没有人指指点点。
没有人出口讥讽。
风气,真的在变。
老辈人的偏见还在,但年轻人的心,已经先一步敞开。
胡汉之间的壁垒,不是靠刀剑打破的,而是靠一次次买卖、一句句交谈、一次次伸手相助,慢慢融化的。
石禾看着阿古娜被雨水打湿的发丝,鼓起勇气,轻声道:“等雨停了,我帮你把皮毛晾干。以后……以后边市,我天天来帮你。”
阿古娜笑了,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好!”
风穿过边镇的街巷,带着雨后的清新。
曾经势同水火的胡人与汉人,如今在同一片屋檐下避雨;
曾经绝无可能的婚嫁,如今在两个年轻人心里,悄悄发了芽。
和亲通于上,通商通于利,通婚通于心。
赵括要的胡汉一体,正在北疆的每一个角落,生根,发芽。
石禾不知道什么天下大势,阿古娜也不懂什么经略北方。
他们只知道,自从那位赵将军执掌北疆,他们不用再打仗,不用再提防,不用再被偏见捆住手脚。
他们可以安心做生意,可以安稳过日子,也可以……大胆地喜欢一个人。
边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照着两道年轻的身影。
胡汉相隔百年的冰雪,终于在这春风一般的政令里,悄然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