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论文她没见过。学校图书馆连缩微胶片都没有收录,除非去省图或者清华资料室才能查到。他是从哪儿看到的?
她继续往下翻。第六稿做了阴影修正,第七稿则是整体逻辑复核,连字体都比前面更稳,像是最后定稿前的一次冷静巡检。每一页都有橡皮擦过的痕迹,但从不涂改液遮掩,错误明明白白留在那儿,像一道诚实的签名。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周五随手画的那个折叠机构草图,边上批注了一句“这玩意儿真能动?”——那是她一个人在教室发闷时画的,连笔记都没归类,纯粹是思维游戏。
可就在那句话旁边,出现了铅笔写的回应:“可以,加限位卡槽防过折,建议用弹簧复位。”
当时她以为是哪个同学恶作剧,后来忘了追问。
现在她看着手中这份草稿,脑子里蹦出一个荒唐念头:那个人,是不是早就习惯这样了?不说破,不张扬,只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笔一划地补上漏洞。
她低头继续看,阳光移到了第五稿中部。那里有一处局部放大图,原本的设计被红圈标出,旁边用蓝笔写了个大大的“否”字,再旁边是一行小字:“断裂风险>85%,不符合安全冗余标准”。
她呼吸轻了一瞬。
这不是应付考试。这是在造真的东西。
她合上草稿,重新装进纸袋,手指在封口处多按了两秒。然后她起身,走到复印机前,插进一张纸,按下按钮。机器嗡嗡响起来,滚筒转动,把刘海的第五稿慢慢印出来。
“又要留底?”老张从柜台后探头,“你可是第一个主动复印这个的。”
“参考资料。”她语气平静,“设计课下周要交改进方案。”
老张笑笑:“那你可找对人了。听说陈教授昨天看完这堆东西,说了句‘这孩子比我当年强’。”
她没应声,等复印件出来,夹进笔记本里,转身往门口走。
临出门前,她停下,在借阅登记簿上写下名字和时间。笔尖用力稍重,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像在强调什么。
外面天光正好,林荫道上树影斑驳。她走在石板路上,脚步不快,帆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走到半路,她忽然放慢脚步,从本子里抽出那张复印件,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原方案应力集中,长期负载易断裂。”
她盯着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倒也不是完全不懂规矩。”
说完,她把纸收回本子,继续往前走。前方宿舍楼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暖色,楼前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随风轻轻摆。
她走上台阶,推开女生楼的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校园另一侧,三楼自习室里,刘海正低头画剖面图。铅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动,像春蚕吃叶。窗外蝉鸣阵阵,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没抬头,也没察觉此刻有双眼睛曾在远处翻阅过他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