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来的指望。
*孩子……娘对不起你。娘没本事,护不住这个家。*
“娘,您别瞎想。沧海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有主意,能成。他肯定能带钱回来的。”陈秀英安慰着婆婆,可她自己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没着没落。她走到窗前,透过那破旧的窗棂,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大海的方向,依旧是一片沉寂。
就在陈秀英心神不宁的时候,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听说了吗?刘癞子今天要来收账了!”
“是啊,说是最后期限。李家那小子出海去了,到现在还没影呢,怕是凶多吉少咯。”
“啧啧,真惨。那陈秀英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俏媳妇,要是李家还不上钱,怕是……”
“嘘,小点声!别让那癞子听见,不然撕了你的嘴!”
几个早起的村民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窃窃私语着。那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寂静的村子里,却传得格外远。
陈秀英听到了那些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刘癞子……来了?*
她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今天是最后一天。那是李沧海出门前跟她说的,三天之约。
要是今天沧海还不上钱,那刘癞子……
陈秀英不敢再往下想。那一幕幕屈辱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刘癞子那双贼溜溜的眼睛,那在酒桌上拍着她大腿的手,那一句句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不行!我不能让他得逞!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守住这个家!*
她咬了咬牙,那股子柔弱女子的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狠劲。她转身走到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那里面,是她偷偷攒下的几块钱私房钱,还有一只银镯子,那是她娘家带来的唯一嫁妆,也是她最后的体面。
*不管怎么说,先拖一拖。只要沧海回来,就有办法。要是沧海回不来……*
陈秀英的眼神一暗,*要是回不来,我就算死,也不让那刘癞子碰我一下!*
……
与此同时,县城通往白沙村的一条偏僻小路上。
李沧海正带着大壮、二壮,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着路。
他们的裤腿上全是泥巴,鞋子上也沾满了黄泥,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两人的步伐却异常坚定,尤其是李沧海,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他看了看天色,心里的焦灼感越来越强。
*时间不多了。刘癞子那人是个泼皮,说三天就是三天,绝不会拖延半刻。要是让他知道我还没回来,秀英和娘……*
李沧海不敢再想下去。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必须快!必须在刘癞子动手之前,拿到钱,回家!*
“大壮,二强,前面那个路口,就是老山东平常落脚的地方。”
李沧海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那个废弃砖瓦窑。那是他在前世的记忆里知道的一个地方。老山东这人狡兔三窟,行踪不定,但每逢有大货,他都会在这里现身。这是行内的规矩,也是这一带“黑市”的交易点。
“哥,那人……靠谱吗?”大壮有些忐忑地问道。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村支书,哪里见过什么道上的人。他心里既好奇又害怕,更多的是对大哥的盲目信任。
李沧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大壮,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大壮,二强,记住我的话。做买卖,讲究的是势。咱们手里有货,这就是咱们的势。老山东是人精,他看人下菜碟。你要是表现得像个孙子,他就敢把你吃了;你要是表现得像个爷,他就得把你供着。”
“不管等会儿我说什么,你们都别插嘴。只管站在我后面,把那股子狠劲儿拿出来。咱们是卖鱼的,不是求人的。咱们手里有这世上最紧俏的货,就硬气!”
李沧海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打进了两人的心里。大壮原本有些畏缩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二强也把腰杆挺得笔直。
*哥说得对!咱们有金子一样的鱼,怕个球!俺虽然没文化,但俺有力气,谁敢欺负俺哥,俺就跟他拼命!*
“好嘞,哥。俺听你的!谁敢耍花样,俺先剁了他!”大壮挺了挺胸膛,把那把藏在腰间的鱼刀紧了紧,那股子彪悍劲儿彻底显露出来。
三人很快来到了砖瓦窑前。
这里荒草丛生,几座废弃的砖窑像是一座座孤坟,矗立在野地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野草发出的沙沙声,透着一股子阴森。
“有人吗?”
李沧海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这声音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霸气。
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惊起几只野兔。
过了好一会儿,那座最大的砖窑后面,才慢悠悠地转出来一个人影。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一张方正的大脸,浓眉虎目,操着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香烟,正在吞云吐雾。
此人正是老山东。
老山东眯着眼睛,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一般,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沧海三人。
眼前的这三个年轻人,一个精明强干,眼神锐利,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还有一个虽然瘦点,但也透着股机灵劲儿。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年轻人,虽然身上满是泥泞,看着是个渔民,但那股子沉稳的气度,那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却让人不敢小觑。
*这人……有点意思。不像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倒像是个道上混的老手。*
老山东心里暗暗盘算着。他在这一行混了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两种人:一种是愣头青,不懂规矩容易坏事;一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吃人不吐骨头。
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属于后者。
“找谁啊?”
老山东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问道。他在试探,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来压制对方的气势。
“找个买主。”
李沧海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听说这儿收好货。”
“好货?”
老山东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这年头,好货可不多了。你有什么货?带子海参?还是干鲍?要是只有几百斤杂鱼,就趁早哪凉快哪呆着去,我这儿不收破烂。”
“都不是。”
李沧海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目光直视老山东的眼睛,毫不退让。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大黄鱼。野生的,活的大黄鱼。每条都在两斤往上,还有不少五斤以上的鱼王。”
“什么?!”
老山东手里的烟头猛地一抖,差点掉在地上。他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死死地盯着李沧海,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你小子别是耍我吧?”
老山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威压,“这年头,近海哪还有大黄鱼?就算是远海,也不一定能碰上这么大的鱼群。你拿这事儿逗乐子,后果可是很严重的。这片窑厂里埋几个人,那可是神不知鬼不觉。”
“有没有,你去看了就知道。”
李沧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对老山东震惊的满意,也是对自己手里筹码的绝对自信。
“我不骗你。你要是有胆子,就跟我也走一趟。就在白沙村后面的那个死河湾里。”
“货就在那儿,你要是不敢去,我找别人就是。我就不信,这年头,捧着金饭碗还能讨饭吃。城南的‘倒爷’赵三,应该也对这货感兴趣。”
说完,李沧海转身欲走。
这招“欲擒故纵”,是他刚才想好的。老山东这种人,越是求他,他越是要拿乔;反而是你自己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手里又有硬货,他反而会急。而且抬出赵三(虽然他并不认识,只是听过名号),更能刺激老山东的竞争心。
老山东看着李沧海果断离去的背影,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这小子,太稳了!要是真的有大黄鱼,那就是泼天的富贵!哪怕只有一百斤,那也是几千块钱的买卖!而且全是这种大个头的极品,运到温州、福建那边,价格能翻好几倍!要是假的……哼,坑他一次,让他在这白沙村混不下去!*
“慢着!”
老山东喊住了李沧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的震惊。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眼力还是有的。这小子不像是在撒谎。而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行!”
老山东扔掉烟头,狠狠地踩灭,“我就信你一次。要是你敢耍我,哼,这白沙村,以后就没你这号人!甚至你这号人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两说!”
“放心。我李沧海从不做亏本买卖。”
李沧海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去,只剩下商人的精明,“货你看了,价咱们再谈。我要现钱,不压价。而且,我要现结,概不赊账。”
“这好说。只要货好,价钱好商量。”老山东爽快地答应了,但他心里却在冷笑。*现钱?哼,等你带我看完了货,价钱还不都是我说了算?这荒郊野岭的,我要是想黑你,你还能翻了天?*
但他看着大壮那双像铜铃一样的眼睛,又看了看李沧海那深沉的目光,心里的这个念头稍微收敛了一些。
这两人,不好惹。
老山东招了招手,从砖窑后面叫出一辆半旧不新的解放牌卡车。那车斗里盖着厚厚的帆布,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用来运货的。
“上车!”
老山东喊了一声。
李沧海和大壮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
*成了!只要这老山东肯去,这鱼就不愁卖了!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车子发动,轰隆隆地驶向了白沙村的方向。在那扬起的尘土中,李沧海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的手,轻轻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那是他最后的底气。
*刘癞子,你等着。这一回,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你踩在脚底下的!这白沙村的天,该变了!*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
而在那片隐蔽的河湾里,那一船金色的希望,正静静地等待着它们的主人归来,等待着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照亮李家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