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直视着刘驭,“王僧言的事,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刘驭端起茶,浅啜一口,语气格外沉静。“拖到他自己犯错。”
“那他什么时候犯错?”
“不远了。”刘驭放下茶盏,目光沉定,“桓威加九锡的事,谢运快拖不下去了。等到桓威如愿加九锡后,下一步,必然是图谋僭越称帝。王僧言素来忌惮桓威,唯恐对方大权独揽后,转头便来收拾自己和江南世家。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抢先动手。”
沈砺听罢,沉默了许久:“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等。”刘驭说,“等他率先落子,等他主动撕开这层安稳假象。”
沈砺抬眼,直直望向刘驭的眼睛:“你等得起,可我等不起。”
刘驭不做闪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你想回家?”
“想!”
“如今不行。”刘驭缓缓开口,字字冰冷却又现实,“你现在走,能走到哪儿?江北是桓威的地盘;北边是王景略的暗线;中原大地上,胡人遍地横行。凭你一杆残枪,三个弟兄,你们能走到哪里?”
沈砺无言以对,只能死死攥紧残枪,枪杆上旧痕硌得手掌生疼。
刘驭起身掀开门帘,夜风裹挟凉意涌入,“我答应过你,一定会让你回家。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刘驭遥望着北方的苍茫夜色,良久,低声道。
“快了。”
千里之外,北地早已大雪封疆,寒风凛冽。
高群坐在帐中,手里捏着王僧言送来的密信:“刘驭南下,京口生变,需早做防备。”
娄昭君端着热茶走进来,见他望着烛火出神,轻声发问:“怎么了?”
“建康那边,又出事了。”
“阿肃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
高群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他刚来过信,正在快马加鞭,年前能到。”
娄昭君落寞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裘衣。针脚细密,走线绵长,已经缝了很久。“他走的时候说,年前就能回来。可现在离过年,只剩一个月了。”
“他定会如期而归的。”高群赶忙温声安抚。“他向来守信,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
娄昭君轻叹一声后,便不再多问。她静坐在灯下,低头穿针引线,继续缝补寒衣。细密针脚,皆是牵挂与期盼。
京口,夜深人静,城头风寒。
沈砺独自立在城头。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抬起头,遥望着北方。那里有他的家,有他回不去的路,有他死去的爹娘。
刘驭说快了,他信。不止是刘驭的笃定,更是他心底隐隐的预感——
风起在即,归期不远。
城下,京口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百姓们在屋子里生火做饭,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闹,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与百姓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乱世里难得的安宁画卷。
日子,真的回来了。
沈砺静静伫立城头,俯瞰着满城烟火。
他守住了京口,守住了一方安稳。
可他的故土,属于他的家,却依旧远在北方,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