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那个握着残枪、立在暮色中的身影,问她“你是谁”——她没告诉他,也永远不会说。
救他,是自己唯一想做的事。不需要他知道,更不需要他回报。
马车驶入茫茫夜色,越走越远。
建康朝堂,已经吵了三天了。
王僧言立于殿中,声音洪亮震彻大殿。“陛下,沈砺指挥失当,致牛宝之战死、何况重伤、我大周将士死伤无数!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告慰牛太守在天之灵?”
冯虞紧随其后出列,声音尖刻如刀:“臣附议!沈砺一介南渡之流民,朝廷予他兵权已是恩典,他却不思报效,擅权误国。不杀沈砺,国法何在!”
朝堂上嗡嗡声四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着头假装充耳不闻。
就在此时,谢运缓步出列:“陛下,沈砺之事,疑点重重,尚需查证,不可仓促定罪。”
王僧言冷笑一声,语气讥讽:“谢公又想搞拖延?如今沈沈砺在牢中多活一天,便是对朝廷、对战死将士的羞辱!”
谢运目光如冰,直直看向王僧言:“王将军这般急着杀他,莫非是怕他活着,查出些什么不该查的事?”
大殿之上瞬间死寂,王僧言的笑容僵在脸上。两人目光对峙,剑拔弩张,仿佛两把出鞘的刀,互不相让。
“启奏陛下——”
就在气氛千钧一发之际,文官尾侧的韩穆忽然出列,高声道:
“大司马桓威,已派江北军校尉刘驭南下请旨,不日即到京口。”
龙椅上的马嘉面色发白,语气怯懦:“那……那就再查查,切勿冤枉好人……”
听着桓威的名号一出,众人只得作罢——沈砺再怎么说,都是桓威的人。没人敢为此事得罪桓威。
王僧言狠狠攥了攥笏板,终究只能躬身拱手:“臣听陛下旨意。”
散朝后,谢运走出大殿。谢原跟在身后,低声问:“叔父,王僧言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运未语,只是站在宫门口,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有京口,有囚牢,有沈砺,还有一个用自己的婚姻,换了一条性命的傻孩子。
“拖三天。”他缓缓开口,“三天后,刘驭就到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湿冷的牢房内,沈砺靠着冰冷的砖墙静坐,此刻他的早已伤痕累累。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荻带着赵胖子走了进来。赵胖子缩着脖子,眼神刻意的躲闪,不敢直视沈砺的眼睛。
周荻则笑眯眯的,神态轻佻。
“沈军侯,想好了吗?主动认罪,也许还能留条命。”
沈砺闭着眼,一言不发,周身的寒意,比牢房的墙壁更甚。
周荻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不认也没关系。朝廷已经定了你的罪。等旨意下来,谁也救不了你。”
沈砺突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周荻:“等刘驭来了,你再说一遍。”
周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得更深,语气不屑:
“刘驭?他来了又如何?这里是建康,是我大周的都城,不是他江北军能撒野的地方,他管不着!”
说罢,他转身便走,赵胖子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犹豫了片刻,偷偷回过头,又看了沈砺一眼。
沈砺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赵胖子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连忙低下头,狼狈地逃了出去。
周荻走到门口,冲负责看押的狱卒递了个眼色后,那狱卒心领神会的邪笑着,随即惦了惦手上沾满血污的皮鞭。
铁门被重重关上,牢房内重归死寂。
沈砺闭上眼睛,手边静静放着那杆残枪——向康花钱买通了狱卒,偷偷送进来的。枪杆上的缺口依旧清晰,被岁月和战火磨得发亮,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枪杆,仿佛能传递给他力量,让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里,依旧能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