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踹开了。两个海贼举着火把走进来,看见缩在墙角的周老爷,当即相视一笑。
“这儿还有个藏起来的肥羊!”
周老爷吓得“噗通”跪地,把木匣子死死护在怀里,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我的房子,你们不能烧——这是王僧言将军的地盘——”
海贼一把夺过木匣子,粗暴地打开后,却发现是一堆纸,他们不认识字,便不耐烦地随手扔在地上。周老爷扑上去捡,被一脚踢翻。他挣扎着又爬过去,一张一张地捡那些地契,紧紧抱在怀里。
“这是我的……这是我的……”他喃喃自语,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流得满脸都是。
两个海贼被惹得不耐烦了,挥刀就砍在他的手上。两根手指应声而断,鲜血喷涌出来,木匣子掉在地上,剩下的地契散了一地。周老爷当即惨叫一声,抱着断手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海贼们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楼梯往下蔓延,浓烟很快灌满了地窖。周老爷浑身是血的趴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几张染血的地契碎纸。他看着那些纸,看着上面的字——“城北周家巷三号,瓦房两间,银五两”——那是他花了三升粮换来的。三升粮,换一套房。他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火势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烤得他皮肤生疼。但他没有跑,依旧趴在地上,紧紧抱着那些碎纸,一动不动。
街上的百姓在四处奔逃,哭声、喊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首绝望的悲歌。
有人被堵在巷子里,有人被活活烧死在屋里,有人抱着孩子绝望地跳了井。一个老人跪在街中间,对着城头的方向不停磕头,磕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反复哭喊着:
“沈将军——沈将军——救救我们——”
可惜沈砺听不见。此刻的他在内城,隔着一道城墙,也隔着一片人间炼狱。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被慌乱的人群挤散,正孤零零地站在街上,撕心裂肺地哭着喊“娘”。一个海贼举着刀,狞笑着朝她冲过来,小女孩吓得浑身僵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就在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个年轻百姓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死死抱住海贼的腿,对着小女孩嘶吼:“快跑!快往内城跑!”
小女孩被这一声嘶吼惊醒,跌跌撞撞的跑了。那个百姓却被一刀砍在背上,当他倒在地上,还在喊:“跑——快跑——别回头!”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小女孩一线生机,也用自己的行动,反抗着这群海贼的暴行。
海贼又补了一刀,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再也不动了,眼睛却依旧圆睁着,望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
海贼啐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转身又去寻找下一个劫掠的目标。
内城的围墙上,沈砺静静地伫立着,目光死死盯着城中冲天的火光。远处的哭喊声、惨叫声,顺着风飘过来,钻进他的耳朵里,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他的手指抠着墙砖,指甲几乎要嵌进砖缝里,掌心被墙砖磨得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向康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沈军侯,能战的弟兄不足百人,大半都带着伤。逃进内城的百姓已有三千多人,挤在祠堂、庙宇、空屋里,但粮只够三天了。”
沈砺沉默着没有说话,目光依旧停留在城中的火光里,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和愤怒。
“沈军侯,三天之后——”
沈砺望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房子,望着那些还在挣扎逃命的百姓。紧紧地握着怀里的令牌,破庙里那个女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不该死在这里”。
“林刀。”沈砺忽然叫了一声。
林刀从阴影里走出来,左臂吊着布条,右手握刀,眼神锐利如鹰,不见半分疲惫。
“今夜你带人从水道摸出去,烧他们的粮!记住,万事小心!”
林刀重重一点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没过多久,内城的围墙又被撞开了一处,碎石飞溅。海贼们嘶吼着从缺口处涌进来,几个北府兵立刻冲上去堵。一个年轻的士卒被海贼砍翻在地,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他却挣扎着爬起来,猛地抱住一个海贼的腿,对身后的弟兄喊了一句——
“我叫王大牛!徐州良城县人!告诉我娘,我没给她丢人!”
海贼恼羞成怒,一刀砍在他的背上,深可见骨。王大牛却依旧死死抱着不放,手指深深嵌进了海贼的腿肉里。
另一个北府兵趁机冲上来,一刀砍死了那个海贼,可王大牛已经没了气息。他的手还在紧紧抱着海贼的腿,僵硬而坚定,怎么掰都掰不开。
缺口终于被堵住了。王大牛的尸体躺在碎石堆里,身上盖着散落的砖土,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决绝。
那天夜里,孙粮带着他的海贼们在城中大肆庆祝,场面混乱不堪。抢来的美酒被随意倒在地上,烤肉的香气混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抢来的女子被拖拽着,哭声不绝于耳。有人放声大笑,有人借酒消愁,还有人因为分赃不均,当场拔刀相向,刀刃交错间一个被砍死在当场,另一个刚要得意,就被孙粮一刀劈成了两半。
满脸血污的孙粮站在火堆旁边,眼睛通红的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谁特么的敢再吵吵,这就是下场!”
海贼们瞬间噤声,没人再敢说话,但人心已经散了。
远处的江面上,不知何时起了雾。浓雾浓得像一堵厚重的墙,看不清江面的模样。雾色深处,隐约有一艘小船,船上立着一个身影。头戴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唯有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船停在雾里,一动不动。
那个人望着城中的火光,望了很久。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渐渐消失在了浓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