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不由得愣了一下,“沈军侯?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牛宝之。”
向康连忙劝阻:“现在?天都黑了!城外不安全,王僧言的人说不定还在暗处盯着......”
沈砺却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话,消散在晚风中:
“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京口城头的夜风很凉,吹得牛宝之的衣袍猎猎作响。
何况站在他身后,眼眶通红。“舅舅,又跑了十几个,城里的粮也没了。王僧言那边还在步步紧逼,说要把您换掉。”
牛宝之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舅舅!您倒是说句话啊!”
牛宝之苦笑道。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我能守住?说粮会来?说朝廷不会忘了我?”
说到这里,牛宝之突然长叹一声。
“我守了京口几十年。守到粮没了,兵散了,朝廷都忘了我了。”
“可我还在这里,还守着这城头。”
牛宝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让弟兄们再撑几天。”
何况抬起头,眼里已满是绝望,“撑到什么时候?”
牛宝之望着城外,望着江北军营地的方向。
“撑到那小子想出办法。”
何况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夜色中,一匹快马正朝着城头疾驰而来,马蹄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马上的人,手握长枪,身姿挺拔,正是沈砺。
沈砺大步走上城头,与牛宝之并肩而立,望着城外那片夜色。
“你来了。”
沈砺点点头,正在整理措辞。
“有事?”
沈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王僧言不会停。”
牛宝之没有说话,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
“他动不了我,就动我身边的人。抢我的粮,伤我的弟兄,拖我的援军。他要困死我。”
“下一步,就是对你动手。”
牛宝之看着沈砺,忽然笑了。“我知道。”
“你不怕?”沈砺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怕。”牛宝之说,“怕了三十年。但怕有什么用?”
他看着沈砺,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呢?你怕吗?”
沈砺沉默了很久,夜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他眼底深处的柔软与坚定。
“怕。怕回不了家......”
牛宝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回家……”他轻轻念着这两个字,念得很慢。这两个字,承载了他几十年的期盼。
“我守了几十年,守到连家在哪都忘了。”他看着沈砺,目光里满是期许,“你还记得。好。记得就好。只要记得,就还有撑下去的底气。”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了沈砺。
那是一面旗,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但颜色还在。
——北府。
沈砺愣住了。
“拿着。”牛宝之的语气很坚定,“这是我跟了几十年的东西,是北府兵的魂。现在,我用不上了,你拿着。也许有一天,它能帮到你,能帮你守住你想守的东西。”
沈砺握着那面旗,指尖微微颤抖,用力点了点头。
牛宝之转过身,望着城外。
“回去吧,天快亮了。”
沈砺站着没动,目光落在牛宝之的背影上,疲惫却依旧挺拔,藏着几十年的坚守与不易。
牛宝之没回头,只是轻声说道:“沈砺,别死。活着,才有以后。”
沈砺把那面旗放进怀里。与那张纸条、那半块干粮,妥帖地放在一起。
他翻身上马,对着牛宝之拱手作揖后,便策马里离去。
牛宝之站在城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有移动。
何况走过来,轻声问道:“舅舅,他来干什么?”
牛宝之望着沈砺远去的方向,嘴角带着欣慰的笑意。
“他来告诉我,他还没走,还在撑着。”
天刚蒙蒙亮,看见沈砺终于平安归来,向康连忙迎上前。
“沈军侯,牛太守那里......怎么说?”
沈砺没作回答,径直走进主帐,从怀里取出那面“北府”旗帜,轻轻展开。随即走到帐中最显眼的地方,将它挂了起来。陈旧的旗帜在晨光中舒展,虽不张扬,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向康站在帐口,看着那面旗帜,彻底愣住了,声音里满是震惊:
“沈军侯,这是……”
“北府兵的东西。”沈砺说,“牛太守给的。”
向康沉默了很久,脸上的震惊渐渐化为了然,轻声问道:“他这是想要……”
“他还在。”沈砺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那面旗帜上,语气坚定,“他还在撑着,没有放弃京口,也没有放弃我们。”
向康没再问,只是望着那面旗帜,心中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希望取代。
晨光洒在营地里,驱散了一夜的寒凉,营地里渐渐有了生机——石憨在给林刀换药。陈七在擦弓。王柯叶在清点粮草。向康在安排哨位。
一切看似如常,可沈砺知道,不一样了。
王僧言不会停。世家们不会收手。刘驭的粮队还在路上。牛宝之快撑不住了。
他没有时间了。
他得在粮尽之前,在牛宝之倒下之前,在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拔掉之前——
找到破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