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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请自来的“规矩”
坡地上的棉花苗已长到半尺高,红花也开出了星星点点的橙红色花朵。绣坊的新织房刚刚搭起架子,染料作坊的灶台才垒了一半,麻烦就找上门了。
先是县衙的两个税吏,穿着半新不旧的皂隶服,揣着手,溜溜达达到了庄子前。门房老赵头认得他们,忙不迭地往里请,又赶紧去后院通报。
沈清禾正在新规划的染料作坊旁,跟宋师傅商量着排水沟的走向,闻言眉头微蹙。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春桃道:“去前厅奉茶,我换身衣裳就来。”
等她换了一身见客的素净衣裙来到前厅,两个税吏已喝上了茶,正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厅里的陈设。见她进来,为首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王税吏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沈娘子,叨扰了。我等奉县尊之命,例行巡查,看看各处的营生。”
“二位差爷辛苦。”沈清禾在主位坐下,神色平静,“不知要巡查些什么?庄子里都是些田亩和手工活计,账目也清楚,若有需要,可随时查看。”
王税吏“呵呵”笑了两声,捋了捋胡子:“查看账目自然是要的。不过嘛,咱们今日来,主要是看看沈娘子这绣坊和田庄的……气象。哎呀,不得了啊,这才多久,庄子扩了地,绣坊招了这么多人,听说那绣品在城里都卖上了价。这生意,真是红红火火,令人羡慕。”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生意做大了,是好事情,为咱们县里也添了光彩。只是嘛,这该尽的义务,该守的规矩,也得跟上,是不是?县尊体恤商户不易,但该交的税,该纳的捐,那是一分也不能少的。尤其是沈娘子这营生,又是织又是绣的,牵扯的条目多,咱们也得好好厘清厘清,免得日后……说不清楚,对不住县尊的关照,也耽误了沈娘子的生意。”
沈清禾听明白了。这是嫌她“孝敬”得不够,来敲打,也是来索要“常例”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道:“王差爷说得是。该交的税赋,我们庄子从未拖欠。绣坊这边,因是女红手工,此前也按小本经营报备。如今既然差爷提起,是该重新核计。不知这‘厘清’,是个什么章程?”
见她上道,王税吏笑容真切了些,从袖中摸出一张叠着的纸,展开:“章程嘛,都在这里。田赋、丁银、商税、门摊税……林林总总。沈娘子这绣坊,如今规模可不小,雇工这么多,这‘匠籍’管理费、‘行市’管理费,怕是也得算上。还有,这织机纺车,也算‘机具’……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年嘛,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百两?沈清禾心中冷笑。这可比正常该交的税赋高出了一大截,分明是看人下菜碟,把她当肥羊宰。
“王差爷,这数目……似乎与县里颁布的税则有些出入?”她缓缓问道。
“哎,沈娘子是明白人。”王税吏凑近些,压低声音,“明面上的税则是死的,可这上上下下打点、维持的费用,是活的。县尊要维持一方安宁,咱们这些跑腿的也得吃饭不是?沈娘子生意做得这么好,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忙活的了。大家行个方便,日后在县里,也好办事,是不是?”
这是赤裸裸的索贿了。沈清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王差爷说得是。只是这数目不小,我一时间也拿不出这许多现银。账目也需时间整理。不如这样,差爷们先回去,容我两日时间筹措准备,到时再请差爷们过目,可好?”
王税吏见她没有硬顶,脸色好看了些,觉得这妇人还算识相,便顺水推舟:“也好,沈娘子是爽快人。那就两日后,咱们再来。县尊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送走两个税吏,春桃气得脸都白了:“夫人!他们这分明是勒索!三百两!咱们辛苦一个月,绣坊和田庄加起来的净利也就二百多两!这简直是抢劫!”
沈清禾走到窗边,看着税吏远去的背影,眼神微冷:“不是抢劫,是‘规矩’。生意做大了,这些牛鬼蛇神自然就闻着味来了。这还只是县衙的小吏,更麻烦的,怕是还在后头。”
果然,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二、丝绸行会的“请柬”
来的是一个穿着绸衫、头戴方巾、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自称姓高,是“清河镇丝绸刺绣行会”的管事。他递上的不是拜帖,而是一份措辞客气却隐含强硬意味的“知会函”。
函中称,“清禾绣坊”经营丝线、布料购销及刺绣成品售卖,已属行会管辖范畴。按行会规矩,凡镇上相关营生,皆需入会,遵守行会定立的原料采买、工艺标准、售价范围等诸般条款,并按时缴纳“会费”及“行业管理金”。如若不入,则视为不守行规,行会将有权联合各家商户,对其采取“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断其原料来路、阻其货物销路云云。
最后,还“善意”提醒,后日午时,行会将在镇中“聚贤楼”召开每月例会,请“清禾绣坊”主事之人务必到场,商议入会事宜。
“这……这比县衙那帮人还狠!”宋师傅看完函件,气得胡子直翘,“什么行会规矩?分明是看咱们生意好,想用行规卡着咱们,分一杯羹!那原料、售价都由他们定,咱们还有活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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