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上,沈清禾闭目养神。车行至半途,她忽然睁眼:
“停车。”
“夫人?”
“去西山。”
车夫一愣:“可将军说,让送您回府……”
“去西山。”她重复一遍,声音不重,却不容置喙。
马车调转方向。
西山红叶确已盛极,满山层林尽染,如火如荼。沈清禾下了车,沿着石阶缓步上行。
秋风拂过,红叶簌簌而落,落在她发间衣上。
她走到半山亭,刚要坐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萧砚辞。
是顾临渊。
他手中提着一个竹编食盒,笑如春风:“巧了,我也来看红叶。”
沈清禾看着他,良久,轻轻笑了:“侯爷今日,是打定主意要跟着我了?”
“是巧遇。”
“从锦绣庄到西山,侯爷的‘巧遇’,未免太刻意。”
顾临渊走到亭中,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四样精巧点心,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尝尝,我亲手做的。”
沈清禾没动。
顾临渊也不劝,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忽然道:
“清禾,若三年前,我没病那一场,没去江南养病——”
“侯爷。”沈清禾打断他,“没有如果。”
“是,没有如果。”顾临渊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第一次褪去笑意,露出深藏的执拗,“所以我才后悔。后悔晚了一步,后悔让你嫁了他。”
“侯爷醉了。”
“我没醉。”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低哑,“清禾,他对你不好。全京城都知道,他娶你,只为冲喜;他待你,相敬如‘冰’。这三年,你过得是什么日子,我看在眼里——”
“侯爷,”沈清禾抬眸,眼中无悲无喜,“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侯爷费心。”
“若我偏要费心呢?”
秋风骤起,卷起满地红叶。
沈清禾看着眼前这个锦衣玉冠、眉眼含情的男人,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嫁入将军府那日。
花轿过朱雀街时,她听见街边有人议论:
“听说永安侯府的世子,昨夜吐血昏迷,今日没能来送嫁……”
“可不是,他与沈家姑娘本是青梅竹马,可惜了……”
“冲喜的新娘子,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她当时盖着红盖头,一滴泪都没掉。
“侯爷,”她轻声开口,“三年前,是我自愿嫁入将军府的。无人逼迫,无人勉强。”
“自愿?”顾临渊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清禾,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若自愿,为何这三年来,你的绣品里,永远有一片孤零零的红叶?”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
帕角,绣着一片红叶,叶脉以金线勾勒,与锦绣庄那幅绣样,如出一辙。
沈清禾看着那方帕子,静了许久。
“侯爷,”她终于开口,声音被秋风吹得有些散,“红叶就是红叶。孤零零是它,漫山遍野也是它。看它的人觉得它孤单,它自己却未必。”
她起身,往亭外走。
“天色不早,侯爷也早些回府吧。”
“清禾!”顾临渊在身后唤她。
她脚步未停。
“若有一日,你想离开将军府——”他声音随风传来,“永安侯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沈清禾没回头。
她一步步走下石阶,走到山脚时,看见萧砚辞立在马车旁。
不知已等了多久。
肩头落满红叶。
五、归途的沉默
回程的马车里,谁都没说话。
直到将军府在望,萧砚辞忽然开口:
“西山红叶,好看么?”
“尚可。”
“比绣样如何?”
“真的,总比假的好看。”
萧砚辞转头看她。
暮色透过车帘,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清冷依旧。
“顾临渊……”他顿了顿,“与你说了什么?”
“侯爷说,”沈清禾抬眼,与他对视,“若有一日我想离开将军府,永安侯府的门,永远为我开着。”
车厢内空气一凝。
萧砚辞握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良久,他声音低哑地问:
“那……你怎么说?”
沈清禾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压抑的情绪,忽然轻轻笑了。
“我说——”
她故意停顿,看他呼吸都屏住。
“我说,将军府的门,我还没打算出。”
萧砚辞怔住。
马车驶入府门,缓缓停下。沈清禾起身下车,走到月洞门边,忽然回头:
“将军。”
“嗯?”
“明日我想吃蟹。要阳澄湖的,公蟹,三两左右,膏满肉肥的。”
萧砚辞愣愣地:“……好。”
“还要配黄酒,要温过,不加姜丝。”
“……好。”
“将军可要同食?”
萧砚辞看着她立在暮色里的身影,喉结滚了滚:
“……要。”
沈清禾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走出很远,萧砚辞还立在原地。
老管家小心翼翼上前:“将军,夫人这是……”
萧砚辞忽然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滚烫的,酸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邀我明日,”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确认,“一同用膳。”
虽然只是吃蟹。
虽然语气依旧平淡。
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将军可要同食”。
秋风卷过庭院,带来西山的红叶,也带来一丝极淡的、桂花酿的甜香。
萧砚辞看着西院亮起的灯火,慢慢勾起唇角。
“备车。”他转身,大步往外走,“现在出城,去阳澄湖。”
“现在?”老管家愕然,“将军,城门快关了,阳澄湖距此百余里——”
“八百里加急。”萧砚辞翻身上马,眼中光亮灼人,“明日卯时前,我要看到最新鲜的蟹,摆在夫人桌上。”
马蹄声疾驰而去。
老管家立在原地,看着将军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忽然抹了抹眼角。
三年了。
这座冷得像冰窖的将军府,终于……
有了点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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