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罗奥图downtown的高档餐厅,晚间的预订率明显下降。
陆辰和父母路过一家义大利餐厅时,看见窗边的座位空了一半。服务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微笑,但眼神焦虑。
「往常周六要提前三天订位,」陈美玲小声说,「现在直接walkin都有位置。」
陆文涛看着餐厅里稀疏的客人,想起公司最近流传的优化人员结构传闻。当人们开始担心失业时,第一件事就是削减非必要开支...比如周末外出就餐。
经济衰退的早期信号,往往藏在最日常的地方。
周日,3月9日,上午十点。
陆家决定开车去库比蒂诺散心....暂时离开帕罗奥图压抑的气氛。车沿着280号公路向南,窗外是加州典型的春日景象:山坡泛绿,野花初绽,阳光明媚。
但库比蒂诺downtown的景象,比帕罗奥图更萧条。
马克家的餐厅马克厨房还在营业,但旁边两家店铺已经关门,橱窗上贴着出租的告示,玻璃很久没擦,蒙着一层灰。
午餐时间,餐厅里只有三桌客人。马克曾经的白人同学....今天在柜台帮忙,看见陆辰一家进来,愣了一下。
「陆辰?」他走过来,围裙有些旧了,但洗得很乾净。
「马克,你家餐厅....」
「关了两家,」马克苦笑,声音很轻,「只剩这一家了。员工从十五个减到四个..
我父母,我,还有一个厨师。」
他引他们坐下,递上菜单.....比记忆中的薄了一半,很多菜名旁边贴了售罄的标签。
「成本涨得太快,」马克低声解释,「食材,水电,租金....但不敢涨价,一涨价客人更少。」他顿了顿,「我爸说,可能这月底也要关了。我们....可能要搬去内华达,那边生活便宜。」
陆辰想起上学期,马克在课堂上说我家在本地经营几家餐厅时的骄傲。那时他穿着新球鞋,用着最新款iPod,是典型的美国中产家庭孩子。
现在呢?
午餐很简单:三份汉堡,薯条,可乐。马克坚持不肯收钱:「老同学,最後一次了。」
但陆辰给了一大笔小费,马克忽然眼睛有些发红。
离开时,陆辰看见马克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街上稀疏的行人,眼神茫然。
十六岁,本该担心考试和约会,不该担心家庭破产。
下午,他们去了库比蒂诺的一家购物中心。停车场空着一半,很多店铺橱窗挂着清仓,全场五折的牌子。
在电子产品店,陆辰偶遇了拉吉.....那个印度裔同学,父亲是软体工程师,家里去年在萨拉托加买了房。
拉吉推着购物车,车里是日用品:卫生纸,洗衣液,罐头食品。没有电子产品,没有衣服,只有生活必需品。
「拉吉?」
拉吉转头,看见陆辰,勉强笑了笑:「嘿。」
「你家人呢?」
「在家。」拉吉简短地说,推车往前走。陆辰跟上去。
沉默走了几步,拉吉忽然开口:「我爸被裁了。上周的事。」
陆辰停住脚步。
「他所在的公司,主要客户是金融机构,」拉吉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金融机构削减IT预算,项目取消,他整个部门被裁。」
「那你家的房子....
「正在卖,」拉吉扯了扯嘴角,「银行利率重置,月供从五千涨到六千五。我爸失业,付不起。挂牌三周,没人问。中介说,要打七折才可能卖出去。」
他顿了顿:「七折,等於首付全亏光,还要倒贴。但我们没办法.....不卖,银行就要收房。」
购物中心的背景音乐很欢快,是某首流行歌曲。但在这个角落,空气沉重得像铅。
「你们....接下来怎麽办?」陆辰问。
「可能回印度,」拉吉说,「至少那边生活便宜。或者去德州,听说那边工作机会多。」他看了看陆辰,「你知道吗,我爸在矽谷工作了十二年,以为站稳了脚跟。现在....一切归零。」
他推着车离开,背影在空旷的购物中心里显得格外孤单。
陆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这就是金融危机的传导链:华尔街亏损,裁员,IT预算削减,软体工程师失业,房贷违约,被迫卖房,房价下跌,更多人资不抵债....
多米诺骨牌,一块接一块倒下。
而第一块骨牌,是贝尔斯登。
傍晚,开车回帕罗奥图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
280号公路在山间蜿蜒,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很美。但车里没有人欣赏。
「小辰,」陈美玲终於开口,声音很轻,「拉吉家....真的会什麽都没有了吗?」
陆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房贷利率会重置,房价继续跌,房贷还不上的话,大概率。」
「他爸在矽谷干了十二年。」陈美玲说,「十二年的努力,就这麽归零了。」
陆文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没说话。
「拉吉家的悲剧,」陆辰顿了顿,「根源是那套让他们敢贷三十年的金融体系,是那个让房价永远不会跌的幻觉,是那些明知道他们可能还不起、还是把贷款卖出去的银行。
我的做空,只是让这个幻觉醒得快一点。」
他顿了顿:「而且,贝尔斯登的问题是他们自己建立了脆弱的商业模式,是他们的高管过度冒险,是评级机构失职,是监管缺位。我们只是....看到了问题,并做出了判断。」
「嗯.
「」
这时候陈美玲手机响了。
是莉兹的简讯:「美玲,你们回来了吗?方便过来一趟吗?」
米勒家,晚上八点。
莉兹开门时,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屋里很安静,双胞胎已经睡了。
「亚历克斯在书房,」她声音沙哑,「从下午收盘就关在里面,不出来,不吃饭。」
陈美玲握住她的手:「怎麽了?」
「他....」莉兹吸了吸鼻子,「他把我们最後的积蓄,今天上午全投进去了。在55美元买的。他说,这是最後一搏,如果中东资金入场,股价到80,我们就彻底翻身了。」
陆文涛和陆辰对视一眼。
「如果....不入场呢?」陈美玲问。
莉兹的眼泪又涌出来:「他说不会的。他说卡达投资局去年就想入股华尔街,一直没找到好机会。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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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门忽然开了。亚历克斯走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种病态的光。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正好,帮我看看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计算:
买入价:55美元目标价:80美元涨幅:45.5%
投入资金:[涂黑]
预期利润:[涂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若失败,归零。」
「归零是什麽意思?」陈美玲问。
亚历克斯笑了,笑得很奇怪:「意思是一切都没了。基金,我们的积蓄,房子....一切。」
他看向陆辰:「小辰,你应该没平仓。」
陆辰点头。
「好,」亚历克斯说,「那我们赌一把。你赌中东资金不来,我赌来。看谁对。」
这话不像挑战,更像溺水者的自言自语。
晚上十点,回到家。
陆辰打开电脑,看见新闻推送:「贝尔斯登发布简短声明:与潜在战略投资者的讨论在进行中,无确定时间表。」
典型的公关辞令....在进行中给人希望,无确定时间表留足退路。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帕罗奥图的夜晚很安静,在这安静之下,是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焦虑等待。
周一,TSLF工具生效。
周一,也可能有更多关於中东资金的消息。
周一,股价可能继续涨,也可能...
他在贝尔斯登的记事本上写道:「希望搭建的骨牌塔,往往崩塌得最快。因为希望越强,失望越重,而金融市场最残酷的戏码,总是在希望达到顶峰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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