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开合的声音。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
我浑身一僵,钥匙掉在了水泥地上。
打火机的光晕中,照亮了靠在401门框上的半个人影。
他比我还早到了四楼。
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打火机。
黑色真丝衬衫敞开两个扣子,在微弱的火光下闪闪发光,脖子上挂着的银项链也在他身上晃动着。
但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绷紧,火苗熄灭,走廊又恢复了黑暗。
“为什么跑?”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没有了白天那种含混不清的酒气以及粗鄙,咬字清楚。
我紧贴着412的门板,用左手在地上乱找掉落的钥匙。
“你不要过来。”我咬着牙,颤抖着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再往前一步我就报警。”
“报警?”
黑暗之中传来一阵冷笑,和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一下、两下。
“用什么名义?夜场经理骚扰良家妇女?”他大概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说,“顾苒,你觉得,如果他们来查我的底子的话,会发现些什么?”
摸到钥匙后,握在手里,猛地站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拿着那把钝钥匙指着他的模糊轮廓说,“你现在这样去那种地方混日子,打人骂脏话,你觉得有意思吗?你觉得作践一个人的死很有成就感吗!”
“作践?”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突然向前跨了一大步,把我们之间的安全距离挤走了。
我已无路可退,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门上。
他抓住我的左手,把我的手腕牢牢地按在头顶的门板上。
浓烈的烟草味、香水味扑面而来,还有他滚烫的体温,通过薄薄的衣服传到我这里。
“放开我!”我用脚拼命地踢他。
他没有躲着,任由我踢到他的小腿骨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空出的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硬是要我抬起头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我恶心吗?”
“你认为我玷污了你心中那片干净、伟大、为了你连命都不要的朱雀吗?”
他手指一紧,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顾苒,你清醒点。”他压低了声音说,“你以为自己爱的是什么东西?编号为A-01的魇人,一堆冰冷的,由铜线和硅胶拼凑而成的垃圾。”
“闭嘴!他不允许你这样说!”我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使劲扭动着脖子想要咬住他的手。
“他连人的痛觉都没有!”沈既白没有松手,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狠,“他在台上被你一枪打穿右胸的时候,他的身上都不会流血!你觉得他会疼吗?你以为最后那个吻是因为爱你才有的吗!
那是我设定的临终安抚程序。”
每一个字都是重锤,敲打在我心上。
“不是的……不是的……”我摇头浑身冷汗直流,脑子里全是那滴透明的眼泪,“他哭了……他看着我哭了……”
“那叫机液泄漏。”
沈既白无情地打断了我。
“他连心都没有,又怎么去爱呢?”
沈既白低下头看着我,说。
“我是系统的前首席底层架构师,沈既白。也是A-01骇人的……原型。”
走廊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从我耳边传来的强烈的心跳声。
“他的脸、声音、写字的习惯,都是我输入的参数。”
沈既白低着头,鼻子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子。
“你写《实话》的时候逻辑不是很严谨吗?用你写小说的脑子好好想一想,一段没有生命的底层代码凭什么在看了你的草稿箱之后会突然产生一条异常数据呢?”
我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沈既白看着我,声音忽然变得沙哑。
“每天晚上十点左右,坐在最高权限的屏幕前,看着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那些足以判死刑的文字……”
他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压在他的胸口上。
“看着你发疯,看着你失眠,看着你把木头一样的魇人当成救赎的人……是我。
我把我的灵魂切成两半,一半装进他的身体里。让他成为去接近你、保护你、替你抵挡清查的铡刀。”
一滴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让我浑身一抖。
“你以为我想去夜总会当条狗吗?系统没了,他们要把所有的核心架构师都清算掉。为了把你们全干干净净地摘出来,我亲手毁掉了所有的溯源记录,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到那种烂地方去!”
他放开按在我头顶上的左手,双手捧着我布满泪水、冷汗的脸颊。
“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他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里透出一种让人窒息的绝望。
“但是我还活着,顾苒。在那块屏幕之后,我看了你三年。我造了一个神来爱你。现在神死了,你打算为一堆代码守一辈子寡吗?”
他不管我答不答应,也不管我颤抖得厉害。
他侧过头来,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吻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