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似乎无休止得回荡许恬在生产时的哭喊声……
如一道惊雷在你眼前炸响,你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一幕,分明白日里她仍好端端得活着,怎得突然就……
那道士吓得畏畏缩缩:“丞相大人息怒!夫人的死,是跟过往吃多了催产药有关,我们莫玄观可承担不起这罪责!”
你血气上涌,感觉自己疯了,从房中取出一柄剑来,怒吼着冲向道士,正想朝他的脖间抹去,父亲却把你的剑一把夺去。
父亲对一旁跪在地上颤栗的道士说:“你想在我寇府再多添一条人命吗?还不赶快走!”
你见那道士屁滚尿流得跑了,克制不住得颤抖:“你为何不让我杀了替恬儿报仇?!”
父亲闭上双目,沉痛安慰道:“愈儿,许恬的死是因为她的旧疾,不是你的问题,她的身子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你们的事,我当初就已知道,你挥剑指莫玄观,岂不是让我们寇许两家都颜面尽失?”
他的话让你彻底冷静下来,即使如此,你便不能做出有辱寇府门风之事,可他却一昧的颜面,难道当真比一条人命还要重要?
你站起身,选择再次明面妥协,对府上的小厮哀恸道:“来人啊,为夫人准备白事吧!”
许恬潦草下葬的翌日,丞相府依旧白灯笼高悬。
一向甚少出面的许父现身寇府主持丧仪,只是许父默然告知你,此事有蹊跷。
他从小喜的口中得知,许恬出事的那天有人借用远方表亲的口吻写下叙旧的信笺,为已过世的孩子祈福,因此才会撇下小喜支身前往莫玄观内。
你早已泰然,许氏父女向来深居简出,确有一房多年不曾蒙面的表亲,可最近几日他曾联系过表亲,早已断联……
你忧心如焚,仔细瞧过那封叙旧的信笺,脑中不禁浮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既然你已在灵堂前赌气说择日要同宋嫣然完婚,不如便将计就计探一探宋嫣然到底是否是此事的主谋?
你特意封锁部分消息,为得只是能让此事顺利过去,因为很快是赵恒为小槿册封“苏婕妤”选定的黄道吉辰。
赵恒和小槿经历万千世事,终于能缔结红叶之盟,你是当真为他们高兴。
可你无法赶至皇宫为他们当面庆贺,是许恬忧心社稷,她不该死!!
为什么,她都能顺利怀孕……可你没有拿到江山福泽,你总以为她会平安康健,总以为!!
你在府中沉默安排她的后事,为了不惊动皇族,不常流泪的你独自回府后竟然哭到整夜卧榻不起。
你惩罚自己,宵禁数月不再出府。
大理寺的仵作说的确是丞相夫人因失女之痛无法释怀才用脑袋生生撞向石柱致死。
你步入仕途十载余,已深谙为官之道,才能扶摇青云。相较父亲的执拗摄政,却屡被奸臣所谗言不得晋升,更能审时度势。
但今年的除夕格外冷清,冷清到你无时无刻不再挂念往昔……
父亲难得同你度除夕,往年皆是许恬操持府内大小事宜,今年却是如此寂寥。
夜色憧憧笙起,你们爷俩饮酒吃菜,共享烟火盛放天际的美景。
悉数这些年朝野纷争,巷弄趣事,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在江源城无忧无虑的岁月。
酒至酣时,父亲含泪终于向你倾诉了一桩陈年旧事:
“我对不住你和你娘,长公主怀上了我的女儿,为了不耽误前程,她决然将侯府的小厮终日带在身旁,最后赴死……小槿已是苏婕妤,她和圣上是真心相守,父亲走前也安心了。”
说罢,他倏然起身朝你跪下,铮铮眉宇流露纷扰的愁绪。
你倍感讥讽,原来父亲一直竭力促成你同宋嫣然是因为他身怀愧疚,在他的心中放不下的女子竟是永宁长公主……
你捧着酒壶随即大口贯入,任沸烫的烈酒冲刷肠胃,不由地痴笑地问:“父亲,小时候您对我责难,孩儿从未怪罪。今日斗胆试问您,即使是恬儿不死,你也会不惜一切得让宋嫣然嫁入丞相府?”
父亲怔忪了片刻,长跪不起,嗓音喑哑:“愈儿,父亲此生惟有这一个心愿……”
你将酒壶掷碎于地面,热泪迅猛滚下,打断他说的话声声泣血:“你从未思虑过我的幸福,家族荣耀,还有小槿,宋嫣然,永宁大公主,哪个不比我和娘重要?”
父亲艰艰难地望着你,泪眼摩挲,话音哽咽:“愈儿……你究竟心里有谁,我岂能不知?”
你心中咯噔,看着桌上的烧鸡和酒,笑得有点讽刺:“恬儿不能饮酒,我在府内时常戒酒,多少年都未曾开怀。可她走了,不知为何竟还能想起她。”
他的模样较之前苍老了许多,两鬓爬满风霜。
你知晓,他这段时日在替赵恒处理朝中文字狱的事,已是殚精竭虑,可你仍无法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又不能解释的通自己为何因为宋嫣然这样。
可你竟然逃避着苦恼的问题,大吼道:“倘若,我查出恬儿之死是宋嫣然作孽,我必然让她一命抵一命,血债血偿!!”
谁都未料到,那场除夕夜,你们最后的团圆日。
一切皆按照你的计划中,几日后他们便会知晓许恬已故的消息。
你好不容易独自回到府内,没想到父亲却不知所踪……
当赵恒的秘密公函派掌事太监送至丞相府邸时,你眼见父亲的大限之日便是今夜的地牢,执行凌迟的酷刑,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宣扬出去,对外便以他失踪缘由处置。
你整个人素衣裹身,浑身颤栗,诚惶诚恐叩首谢恩道:“微臣寇氏遵旨,谢圣上不诛九族,牵连他人之恩!”
或许,这所有早该发生,而你经过这些年的鞭挞实则心态早已麻木。
春去秋来,冬雪佛偈。
多年间,你屡次怀念起嫣然,你不知害怕什么,昔年你喜欢和布衣百姓,秦楼楚馆的女子谈诗论道,都未曾有半分的胆怯。
她个性炽烈,终于成了游牧八部首领年近五旬【耶律挞烈】的心腹宠妃。
草原那片土地早已是耶律挞烈的了,早已派发喜帖。
听闻他们夫妇齐心,管理征伐,共同进退,时常被当地百姓拥护羡慕不已。
你坦诚,自许恬怀孕后,不知为何开始思念起和她在一块的日子,竟无端开始泪流满面。
你这才发现,原来你骨子里是如此自私软弱,仗着她对你深切的喜欢,不惜为爱冲昏头脑,当众抗旨拒婚,把仕途前程当做儿戏,竟从未想过寇家会惹上诛九族的后果……
相识多年,你从未考虑过她的感受,若不爱,就别伤害……
后来,偌大的大宋失踪了一位王爷,竟无人问津。
赵踪因早年前同赵恒已兄弟和睦,自然也是稳固新政的重要之人。既如此,他的帝王之路定还是安稳无虞。
当初,赵踪为看护其兄的爱人小槿,不惜吩咐手下暗中保护花魁,且施银两打点老鸨,虽偶尔只出现一回,听她抚琴唱曲,竟莫名情根深种。
他听闻许恬已故的事,欲同你结盟夺取赵恒的江山,理由是他实在不甘所有皆被他抢去。
你诓骗他若想赢得小槿的心,便去边境讨好庞辰,实际于路途遥遥上命【卿楼】弟子绞杀,只留下一具尸身。
你想,如此,再好不过,任何人都不能破坏小槿的婚姻!
今年,算起来半月后便是苏婕妤的二十八岁生辰,赵恒自除夕夜前便开始秘密布置,他欲将架空整个皇城的人为她过生辰。
你早已同他于御书房商量上元节的皇城各处的摆设以及细节,心想小槿也是好福气,竟能得到赵恒这般钟情无二的喜欢。
许恬的四年服丧已满,你筹备好该为小瑾的事情后,圣上他体恤你丧妻失子的心情,便放了你三个月的假期。
这三月内,你带着许恬的骨灰坛跑遍了神洲四海,将她的骨灰撒向每片有柳絮翩飞的地方,因她曾对你说最欢喜有柳絮萦绕的时节……
许恬下嫁给你的一年余,她不顾身体有恙为你怀上子嗣,而你却终日忙于公务疏于对她的关心,神洲四海的美景你从未带她来好生看过……
如今,任岁月似汐,涨落有序,就让她能与燕鹄鱼苓共生同欢罢!
最后,你留下一束她的骨灰,放入她曾经送给你的平安符中,让它日日陪伴你身侧。
当然,你没有忘记去看望那位远嫁辽国草原的废郡主,如今她已是草原八部之主【耶律挞烈】的侧王妃。
这是你第二回因为她来到此地,正好是他们的节日。
你乔装来此,混入黑暗窜动的人群中,所以无人发现你。
草原的百姓都喜欢提前驱赶狼群再爬上山坡,摘取那棵保佑全族的参天巨树的树叶然后双手合十祈祷一个名曰“腾里天神”的男子庇护。
那夜,鼓乐声奏响。
部落百姓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每稞守护树上皆挂着特制熬成的灯油点燃如昼的光芒,他们抱着自家孩童站着高声恭贺她:“新王妃新年安泰!来年和我们挞烈大王生个大胖小子!!”
原来,她是真心想嫁的,并不是赵恒劝解离开;原来父亲说你心里有她,也不无道理;原来,你不过是寻常男子,期盼儿孙满堂,期盼功名荣耀,做不到孑然一身。
月色凄迷无霜,距离很远,并不能看清,部落首领是个身体强壮的年近五荀的男子。
你想着念着她对你的好,怪异的痛楚蔓延周身,竟然针扎得泛滥成灾……
你狼狈的想要靠近,很快却传来所有人一阵悲痛欲绝的大喊:“不好了,王爷中毒了,新王妃谋害王爷,罪不容诛!!”
你承认那一刻,担忧和兴奋杂家浮现心头,因为你终于知道她是因为难言之隐才会愿意做这个王妃。
你为了她的安全,为了不让赵恒忧心,为了你曾在灵堂前和赵恒、小槿承诺过的誓言,更为了你们兄弟姐妹曾在朝青阙相约好的事,你必须要去出面化解一切。
待你疲惫的赶赴到营帐,已是子夜时分,但因为天气过寒,加上偶尔水土不服。
你的身体有点虚弱,穿着古怪的男女在你眼前焦急的捧着各类珍奇草药为耶律挞烈的病情跑来跑去,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你。
耶律挞烈是个性格豪放的长辈,侍女正在匆忙上药,应该已经认出了你,所幸只是中了迷药,并无大碍。
你规矩胆怯缩站在一旁,你对自己说,嫣然,我来追随你的脚步了,你知道很多事其实你都没有偿还给她,当年拒婚,她陪你一步一跪倒快死。
现在想来,这是怎样的气概和勇气能这么做,世上真有女子能不顾自己生死为你这样一个不值得托付,甚至自私的男子相许吗?
可惜,那时的你只是认为她蛮狠任性罢了,你一个自以为是的大人怎会在意一个孩子的感受呢?
他见你以她的未来夫婿自称,随即洗净粗糙的手,露出可笑的神情,替给你一条无比粗牢的长鞭,解释道:“我早已听过你们的旧事,放心,只是因为迷药引起以前的旧伤,她在我这变了许多,我最见不得有情人寻死觅活的,你还是走吧。”
你不禁愕然,身体僵直,问:“嫣然她去了何方?”
眼前的情敌魁梧的身躯一遍遍擦拭着浑身的异味,沉默什么都没说,所以你步履没有丝毫犹豫,最后却被他意外喊住:“我是看你寇丞相来,才不予追究对本王的行刺之事。行至几百里,有处因果树,是我族常年祈福的圣树,她在那里。”
你行至,常年祈福的因果巨树下,这棵树其实就是映照南妄山海霞的那稞能果腹,予你们欢笑的树。
但你,不知为何误遇到【妖伶】,而他竟丝毫不惊讶你的到来,并用一盏命名“赎魂灯”的神具让你看了一幕宋嫣然蓄意杀害许恬的画面。
即使你知晓,此人一心向恶,常年为契丹族所用,是敌非友,可只有这一个法子,你没有选择权。
说实话,你是不信的,他正襟威然沉声道:“她本是孟女,来人界为了体验人族情感,终是要回去的,你若不信带走它可以发现的。”
你辞别妖伶,将那盏赎魂灯严密包裹在怀中,立即策马回到京都。
事情远没有你们三人想得那么简单,就在赵恒决定看在宋家阖府为朝廷牺牲良多的份上,妥善安葬太后时,城外竟传出惊骇的消息。
听闻,早就解散的宋家军糙汉在宋府后院乌泱泱跪了满地,端一锦盒举掌心,振臂高呼:“虎符在此!但凭郡主调遣任意兵马,直冲皇城,为侯爷洗刷冤屈!!”
当宋嫣然披上盔甲预备血洗禁宫,雷霆气势响彻云霄:“随我杀入宫廷,将太后凤体夺回!扶持新帝登位,违令者杀无赦!!”
军队穿街入巷,沿途百姓不敢置喙皆狼狈逃窜。
小槿吩咐不准任何人拦路,命所有御军放行,让她一路畅通无阻。
待她走到你们面前时,已是三千兵甲朝天,其实自侯爷死后你早该想到会有如此相持之景。
赵恒夺走锦盒中的虎符,做摔碎状:“母后为保江山社稷,命姑姑以心头血祭剑。相识数载,她生性混沌,世人却都道骂她一等恶女,操持为朕办及冠礼,操持旧事。侯府于朕来说也是半个家啊!!”
群臣哗然,诚惶诚恐跪了满地。
岂料这场拼杀,还未开始宋嫣然不知为何便想要慌乱卸甲。
或许,她一直在等待你正名,沙场为其挡剑是还债。
当众求婚是为了维持七君子仅存的体面,哪怕背负千古负心汉的骂名,也该有个始终。
见状,你小心翼翼取出贴身备好的发黄泛旧婚帖,呈上殿前高声禀报:“我寇愈愿以乌纱帽为凭换回宋氏嫣然的婚书!此乃先皇御赐。”
此话,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宫变的结局是她奉还虎符得全身而退,而你恳请赵恒下旨让她风光地与赵炅合葬入皇陵。
【三皇子】年幼封王一道昭告天下的圣旨,获封地,无缘皇位,终生远离京都,纵使成年后因旧事私交党羽也得宽恕。
你本想邀请宋嫣然步入丞相府,但偌大的相府除了下人空落的连个影子也没有。
你顿时能明白侯府落败时,她的困境和想法。
你凝视着眼前这位经历风霜奇女子,很想开口问她这些年,在辽国过得怎样,但终究握紧了拳头,佯装深情款款的说:“嫣然,我等你很久很久了……”
可她似乎感觉有些害怕,肩膀竟颤抖,她与小槿太不同,不甘愿的想法滋生,又怎配害怕?!
你心知肚明,恨意是有的,情愫亦然是有的!
既然宋嫣然所做得一切皆是为了能取代许恬,那你自然也要如她所愿,只是你绝不会给她婚礼,更不会给她像样的名分,恬儿所受得一切你都要一样样地讨还回来!
那年,是距离仙山封禅后的第八年,赵恒终于颁布大赦天下,同时在东岳山学契丹族向上苍祷告无数亡灵安息,包括早年前迁居辽国沦为宋人帐下奴的“韩氏满门”。
所有人都希望真有“仙界”的存在,能渡好人升道,可再无人敢提“封禅”一事的真相,只有真正参与过的你们方知其中危害到底是何物!
这是经历无数回噩梦般的朝野抗争后,一位新持政不久的帝王拼尽全力换来的安宁。
如今的他已是无人能挡的明君,父亲和前辈们的恩怨却最终都为家国做出牺牲。
身为棋子的你们,无法撼动任何皆只能被动承受。
父亲这辈子,做你们的父亲,将你们四人的命运狠狠亲密联系在一起,恨也好,爱也罢,你已实在不想追究。
你诚惶的侍候着这位身体隐约抱恙的帝王完成所有的仪式,亲眼看着这片山开辟了不少崭新的墓碑。
其实,【孟国师】曾与你坦诚,他因年少催智,本命不会长寿,又奈何情深不愿绵延子嗣,有些事便是注定的。
而她也向你确认,宋嫣然是神剑的守剑人。
你不信玄学,许恬是被她害死的,可你又对她做了什么呢,你一边欺骗着自己,一边任凭事态无奈的发展。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是什么。
不久,你为圆已故侯爷的梦,自愿入赘新打扫一新后的侯府,还携了一个曾侍候许恬的婢女唤【小喜】。
可是,你就是有意折磨她,看她如何一步步痛彻心扉。
之后的日子里入夜了,你便宿在小喜的房内其目的是让宋嫣然不得好过。
为了能做戏做全套,来侯府前便和小喜已道明具体缘由。
可不知为何,尽管你将宋嫣然以奴隶的身份囚禁在你身畔,你却不得欢欣。
甚至多少次于午夜梦回时,你看见许恬那张鲜血淋漓的脸庞,她在责怪你!
你焦心地向她解释,等到证据确凿之时,定要手刃宋嫣然为她偿命!
但她竟然不需要你为其血债血偿,还竟让你对宋嫣然好些……
每至子时,你便蓦然睁眼,大口喘冰寒之气发觉窒息从梦魇中惊醒,是小喜不眠不休地守候在你身侧,替你拭汗。
你透过月晖余散于窗棱上斑驳的阴影,瞧见小喜垂眸弯腰万分担忧的模样,竟又念起梦中的许恬来。
于是,你打落她对你伸来的手,怒意汹涌吼道:“滚,你给本相滚!是谁让你刻意亲近本相的?!”
尔后,小喜便哆嗦地不再吱声,默然屏退到了一旁。
那夜,你扬鞭策马于星光散落后寻到以前的画舫,天色愈加将澄澈。
自许恬怀孕后,画舫便由苏婕妤掌管,许恬逝后,舞坊盘给了京都的其它商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