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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尘埃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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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得到表面的平反。

    公平吗?

    不公平。

    但值得吗?

    值得。

    因为大宋的江山,比个人的恩怨重要。

    他闭上眼,松开手。

    供状飘向炭火。

    就在即将落入火中的瞬间,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供状。

    沈墨猛地睁眼。

    是柳青蝉。

    她不知何时进来的,站在炭盆边,手里抓着那份供状。

    “柳姑娘……”

    “沈大人,”柳青蝉看着他,眼中是复杂的情绪,“你要烧了它?”

    沈墨沉默。

    “这是唯一的证据。”柳青蝉声音发颤,“烧了它,我爹就真的白死了。”

    “不烧,大宋可能会乱。”沈墨低声道,“太后通敌,这是天大的丑闻。一旦公开,辽国、西夏必定趁虚而入。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五千人,可能是五万,五十万。”

    柳青蝉的手在抖。

    她知道沈墨说的是对的。

    可她不甘心。

    “那……就让它永远不见天日?”

    “是。”沈墨点头,“让它烂在我们心里。至少,大宋的百姓,还能过太平日子。”

    柳青蝉盯着那份供状,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终于,她松开手。

    供状飘入炭盆。

    火焰腾起,瞬间吞没了纸张。

    化作灰烬。

    柳青蝉转身,冲出书房。

    沈墨没有追。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消化这份不甘,这份无奈。

    需要时间,学会……放下。

    戌时,城西乱葬岗。

    柳青蝉跪在父亲的衣冠冢前,烧着纸钱。

    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爹,”她轻声说,“女儿不孝,不能为你讨回真正的公道。但女儿知道,你不会怪我的。因为你常说,为将者,当以天下为先。女儿现在懂了,有些仇,不能报。有些人,不能动。”

    她顿了顿,眼泪滑落:

    “女儿要离开汴梁了,去江南。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你在天有灵,保佑女儿吧。保佑女儿……能好好活着。”

    纸钱烧完了,灰烬在风中打旋。

    柳青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

    然后,转身离去。

    没有回头。

    亥时,慈宁宫。

    太后刘氏坐在凤椅上,闭目养神。曹吉祥侍立一旁,低声禀报:

    “娘娘,沈墨已经接了任命,三日后启程赴江南。柳青蝉和赵清晏也会跟着去。韩琦那份供状……烧了。”

    太后睁开眼:“烧了?”

    “是,老奴亲眼所见,在沈府书房烧的。”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个沈墨,倒是识趣。”

    “娘娘,要不要……”曹吉祥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太后摆手,“他既然识趣,就留他一条命。何况,陛下派了顾千帆护送,我们不好下手。”

    “那……就这么放过他?”

    “放过?”太后冷笑,“等他到了江南,有的是人收拾他。江南那些官员,哪个不是韩琦的门生故旧?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曹吉祥会意,躬身:“娘娘圣明。”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柳镇岳的那个女儿,不能留。”

    曹吉祥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飞云关的事,她知道的太多。”太后眼中寒光一闪,“虽然现在没事,但难保以后不会坏事。找个机会,处理掉。”

    “是。”曹吉祥点头,“老奴明白。”

    太后重新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沈墨,柳青蝉,赵清晏……

    这些蝼蚁,以为离开汴梁就安全了?

    可笑。

    这天下,都是皇家的。

    你们能逃到哪去?

    子时,开封府后衙。

    沈墨正在整理行装,顾千帆来了。

    “沈大人,都安排好了。”顾千帆低声道,“皇城司挑了五十个精锐,都是高手,路上可以保你们安全。另外,江南那边,我也安排了人接应。”

    “多谢顾指挥使。”沈墨拱手。

    “不必谢我,是陛下的旨意。”顾千帆顿了顿,“不过沈大人,有句话,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指挥使请说。”

    “江南……不比汴梁。”顾千帆压低声音,“那里天高皇帝远,官员盘根错节,豪强横行霸道。您此去,是去捅马蜂窝的。要小心。”

    沈墨点头:“我知道。但陛下既然派我去,我就得去。”

    “还有,”顾千帆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皇城司的密令,凭此令,可以调动江南所有皇城司的暗桩。若遇紧急情况,可用。”

    沈墨接过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皇城”二字,背面是一个编号:丙午零零七。

    “这编号……”

    “是卑职的编号。”顾千帆笑了笑,“从今天起,大人就是皇城司的人了。虽然不公开,但必要的时候,可以救命。”

    沈墨心头一震。

    皇城司,天子亲军,直接听命于皇帝。

    进了皇城司,就是皇帝的人了。

    生是皇帝的人,死是皇帝的鬼。

    “臣……谢陛下隆恩。”他跪地,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磕头。

    顾千帆扶起他:“沈大人,保重。”

    “顾指挥使也保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腊月三十,除夕。

    这是沈墨在汴梁过的最后一个年。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赵铁和几个衙役,在府里简单吃了顿年夜饭。

    饭后,沈墨独自登上阁楼。

    远处,皇宫的方向,烟花绽放,照亮了半边天。

    那是皇家在庆祝新年。

    也是在庆祝,飞云关案的“圆满解决”。

    百姓们也在庆祝,他们不知道真相,只知道朝廷又铲除了一批贪官,又平反了一桩冤案。

    大宋,还是那个太平盛世。

    多好。

    沈墨举起酒杯,对着夜空。

    “父亲,柳将军,赵大人,五千将士……”

    “这杯酒,敬你们。”

    “愿你们在天之灵,安息。”

    “愿这大宋江山……永固。”

    他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没擦,任由眼泪流下。

    因为从明天起,他就不能再哭了。

    他要笑着,去江南。

    笑着,面对新的战场。

    笑着……活下去。

    元月初三,辰时,汴梁城外十里长亭。

    雪已经化了,道路泥泞。三辆马车,五十名骑士,整装待发。

    柳青蝉和赵清晏上了第一辆马车,陈老伯伤重,躺在第二辆马车里。沈墨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顾千帆来送行。

    “沈大人,一路保重。”

    “顾指挥使也是。”

    两人拱手作别。

    马车缓缓启动。

    沈墨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汴梁城。

    城墙巍峨,城门洞开,像一张巨大的嘴。

    吞没了多少人,多少事。

    现在,他终于要离开了。

    不知是解脱,还是新的囚笼。

    “驾!”

    他一夹马腹,马车驶上官道,向南而去。

    身后,汴梁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前方,是茫茫原野,是无尽长路。

    还有未知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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