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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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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迹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消失了。

    庙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光。

    沈墨示意赵铁绕到庙后,自己推开庙门。

    庙里供着土地公,神像已经斑驳。供桌下蜷缩着三个人——正是柳青蝉、赵清晏和陈老伯。

    柳青蝉右肩缠着布条,血迹渗透。赵清晏脸色惨白,但还清醒。陈老伯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沈大人!”柳青蝉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别说话。”沈墨蹲下身,检查陈老伯的伤势。

    刀伤在腹部,虽然简单包扎过,但失血过多,必须马上救治。

    “得找郎中。”沈墨沉声道。

    “不能找。”赵清晏虚弱地摇头,“青衣楼在城里眼线遍布,去医馆就是自投罗网。”

    沈墨皱眉。

    的确,青衣楼在汴梁经营多年,三教九流都有他们的眼线。医馆、药铺,肯定被盯死了。

    “我有办法。”柳青蝉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我爹当年的令牌,可以调动汴梁的‘柳家旧部’。虽然柳家军散了,但还有些老兵在城里,其中有个姓孙的郎中,以前是军医。”

    沈墨接过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柳”字,背面是虎符图案。

    “他在哪?”

    “城西的‘回春堂’。”柳青蝉道,“孙郎中人很可靠,我爹救过他的命。”

    沈墨点头,将令牌交给赵铁:“你带两个人,去请孙郎中。记住,不要暴露行踪。”

    “是!”

    赵铁接过令牌,转身离开。

    庙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兄,”赵清晏忽然开口,“我父亲……是不是也牵扯进去了?”

    沈墨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到账册了。”赵清晏苦笑,“景祐八年,我父亲是兵部侍郎,军饷调拨必须经他的手。那十万两‘余银’,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没有上报。”柳青蝉低声道,“如果他上报了,我爹也许就不会死。”

    “我知道。”赵清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这八年来,我每天都在想,父亲为什么自杀。现在明白了……他是愧疚。愧对柳将军,愧对五千将士,愧对自己的良心。”

    沈墨拍拍他的肩膀:“赵大人已经用死赎罪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活着的人付出代价。”

    “代价……”赵清晏喃喃,“韩琦,王安石,曾布……还有谁?这朝堂上,还有谁的手是干净的?”

    这个问题,沈墨也答不上来。

    账册上的记录触目惊心。

    从上到下,从中央到地方,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

    军饷被层层克扣,最后送到前线将士手中的,十不存一。

    而克扣下来的银子,一部分进了韩琦、王安石这些人的腰包,另一部分,以“余银”的名义,上缴给了内帑。

    皇帝的私库。

    沈墨不敢往下想。

    如果连皇帝都……

    “沈大人,”柳青蝉忽然抓住他的手,“你怕吗?”

    沈墨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睛亮得像星子。

    “怕。”他坦诚道,“我怕查到最后,发现这朝廷已经烂透了。我怕我们拼上性命,也换不回一个公道。”

    “那你还查吗?”

    “查。”沈墨握紧惊蛰剑,“因为不查,对不起我父亲,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飞云关五千将士,对不起……这天下百姓。”

    柳青蝉笑了,笑容里有泪。

    “我爹常说,为将者,当以死报国。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沈大人,你不是武将,但你也是战士。”

    沈墨心头一震。

    战士。

    是啊,他也是在战斗。

    用笔,用剑,用这条命,战斗。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沈墨脸色一变,将柳青蝉和赵清晏护在身后,拔出惊蛰剑。

    庙门被缓缓推开。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青衣,蒙面,左手缺一根小指。

    断指阎罗。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人,将土地庙团团围住。

    “沈墨,”断指阎罗开口,声音嘶哑,“终于找到你了。”

    沈墨握紧剑柄:“雷横是你杀的?”

    “是。”断指阎罗坦然承认,“下一个,就是你。”

    “就凭你?”

    “就凭我。”断指阎罗缓缓抽出刀,“八年前,我能杀柳镇岳。今天,就能杀你。”

    话音落,刀光已至。

    快如闪电。

    沈墨举剑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好重的力道!

    沈墨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断指阎罗的刀法,和雷横完全不同。雷横是大开大合,他是阴狠刁钻,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多余的花哨。

    两人在狭小的庙堂里交手,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柳青蝉想上前帮忙,但右肩的伤让她动作迟缓。赵清晏更不用说,连站都站不稳。

    “赵世兄,”柳青蝉咬牙,“你带陈老伯从后窗走,我拖住他们。”

    “不行!”赵清晏抓住她,“要死一起死!”

    “都别想走。”断指阎罗冷笑,一刀逼退沈墨,反手掷出三枚飞镖。

    飞镖直奔柳青蝉和赵清晏。

    沈墨大惊,想要回救,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

    眼看飞镖就要射中——

    忽然,庙外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一道人影从屋顶落下,剑光如虹,叮叮叮三声,将飞镖全部击落。

    那人落在庙中,一身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亮,像寒星。

    “你是谁?”断指阎罗皱眉。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庙外,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断指阎罗的人反包围。

    这些人也穿着黑衣,但袖口绣着一道金边。

    “金边黑衣……”断指阎罗瞳孔骤缩,“你们是……皇城司?”

    皇城司,天子亲军,直接听命于皇帝。

    黑衣人依旧不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

    皇城司的人如狼似虎扑上来,和青衣楼的杀手战在一处。

    断指阎罗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逃。

    但那个皇城司的首领更快。

    剑光一闪,断指阎罗惨叫一声,右臂齐肩而断。

    血喷了一地。

    断指阎罗踉跄倒地,还想挣扎,皇城司的人已经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战斗很快结束。

    青衣楼的杀手死的死,俘的俘。

    皇城司首领走到沈墨面前,摘下蒙面。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沈大人,”他拱手,“卑职皇城司指挥使,顾千帆。奉陛下密旨,暗中保护大人。”

    顾千帆。

    沈墨听过这个名字。

    皇城司最年轻的指挥使,天子心腹,据说武功深不可测。

    “顾指挥使,”沈墨还礼,“多谢相救。”

    “职责所在。”顾千帆看了一眼柳青蝉和赵清晏,“这两位,陛下也要见。”

    “陛下要见他们?”

    “是。”顾千帆点头,“陛下说,飞云关案,该有个了断了。”

    沈墨心头一震。

    了断。

    怎么个了断法?

    “请沈大人随我入宫。”顾千帆侧身,“陛下在等您。”

    沈墨看向柳青蝉和赵清晏。

    两人也看着他,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好。”沈墨点头,“我们跟你走。”

    顾千帆挥手,几个皇城司的人抬来担架,将陈老伯小心放上去。又有人给柳青蝉和赵清晏简单包扎伤口。

    断指阎罗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像死狗一样拖走。

    沈墨走出土地庙。

    月光如水,照在雪地上。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寅时三刻,文德殿偏殿。

    赵珩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常服,坐在暖炕上。炭火盆烧得正旺,殿内温暖如春。

    沈墨、柳青蝉、赵清晏跪在下方。

    顾千帆立在赵珩身侧,像一尊石像。

    “平身吧。”赵珩摆摆手,“赐座。”

    三人谢恩,在绣墩上坐下。

    “伤得重不重?”赵珩问柳青蝉。

    “回陛下,不碍事。”柳青蝉垂首。

    “赵卿呢?”

    “臣……也无大碍。”赵清晏声音虚弱。

    赵珩点点头,看向沈墨:“你查得如何了?”

    沈墨将账册、血书、密账抄本等证据一一呈上。

    赵珩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当看到“内帑收余银十六万两”时,他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

    “好!好一个曾布!好一个韩琦!好一个王安石!”

    他胸膛起伏,眼中是压抑的怒火。

    “朕知道他们贪,但没想到,他们贪到这种地步!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他们却把军饷克扣下来,送到朕的私库里!这是在打朕的脸!在打大宋的脸!”

    沈墨垂首不语。

    赵珩发泄了一通,渐渐冷静下来。

    “沈墨,”他盯着沈墨,“如果朕说,这十六万两,朕一分没拿,你信吗?”

    沈墨抬头:“臣信。”

    “为什么?”

    “因为陛下若想拿,不必用‘余银’的名义。内帑是陛下的私库,陛下要用钱,直接从国库调拨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赵珩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你说得对。这十六万两,朕确实不知情。”他缓缓道,“曾布是户部尚书,内帑的收支,一向由他打理。他说是各地‘孝敬’的,朕也没多想。现在看来,他是用克扣的军饷,来讨朕的欢心。”

    “陛下,”沈墨沉声道,“曾布此举,不仅是贪墨,更是欺君。他让陛下背上克扣军饷的骂名,其心可诛。”

    赵珩沉默片刻,忽然问:“沈墨,你觉得,这朝堂上,还有干净的人吗?”

    沈墨犹豫了一下:“臣……不敢妄言。”

    “说。”赵珩盯着他,“朕恕你无罪。”

    “臣以为,”沈墨缓缓道,“水至清则无鱼。但若水太浑,鱼就会死。飞云关五千将士,就是死在这浑水里。”

    赵珩长叹一声。

    “是啊,浑水……这朝堂,已经浑了太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沈墨,朕给你一道密旨。”

    “臣听旨。”

    “韩琦、曾布,以及所有涉案官员,一律严查。”赵珩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有一条——此案,到此为止。只查贪墨军饷,不涉其他。”

    沈墨心头一震。

    不涉其他?

    那内帑收余银的事呢?那皇帝的“不知情”呢?

    “陛下……”

    “沈墨,”赵珩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有些事,点到为止。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朕告诉你——大宋的江山,不能因为一桩案子,就垮了。”

    沈墨明白了。

    皇帝要反腐,但不要翻旧账。

    他要杀一批人,立威,平民愤。

    但更深的水,不能碰。

    比如,那些“余银”最终去了哪里。

    比如,皇帝到底知不知情。

    比如,这朝堂上下,还有多少人牵扯其中。

    “臣……遵旨。”沈墨低下头。

    “另外,”赵珩看向柳青蝉和赵清晏,“柳姑娘,赵卿,你们受委屈了。柳将军的忠烈,赵侍郎的清白,朕会还给你们。但你们也要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这是警告。

    柳青蝉和赵清晏跪地:“臣(民女)明白。”

    “好。”赵珩点头,“顾千帆。”

    “臣在。”

    “你带一队人,协助沈墨办案。凡有阻挠者,皇城司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

    “都退下吧。”赵珩挥挥手,“朕累了。”

    三人退出偏殿。

    天已经蒙蒙亮,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顾千帆去调集人手。

    柳青蝉和赵清晏去太医院治伤。

    沈墨独自站在宫道上,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

    手中,握着那道密旨。

    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做一把刀。

    一把皇帝用来杀人的刀。

    这刀,要锋利,要听话。

    但刀太锋利,会伤到自己。

    刀太听话,会失去本心。

    他该怎么做?

    “沈大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回头,看见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背,站在阴影里。

    “公公有何指教?”

    老太监递过一个锦囊:“有人让咱家交给大人。”

    “谁?”

    “大人看了便知。”

    沈墨接过锦囊,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刀可杀人,亦可护国。”

    字迹清瘦,是赵清晏的笔迹。

    沈墨心头一暖。

    是啊。

    刀可杀人,亦可护国。

    关键在于,握刀的人,要守住本心。

    他收起锦囊,望向宫门外。

    那里,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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