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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巡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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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大人钧鉴:景祐八年腊月廿二,飞云关破,柳将军身中七箭,皆非要害。致命伤在背心,为短刃所创。刃宽一寸,深三寸,乃禁军制式‘破甲匕’所伤。持匕者,左脸有疤,左手缺小指。吾验尸时亲见,不敢言。今闻大人查案,特此相告。若吾死,必灭口。秦望山绝笔。”

    左脸有疤,左手缺小指。

    青衣楼的“断指阎罗”。

    果然是他杀了柳镇岳。

    “信是什么时候寄出的?”沈墨问。

    “五天前。”赵铁道,“从泉州到汴梁,快马也要七八天。秦望山在寄出信的第二天,就‘自缢’了。”

    所以秦望山知道自己会被灭口,提前寄出了这封信。

    “还有,”赵铁压低声音,“柳姑娘和赵编修那边出事了。”

    沈墨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他们昨夜在城南三十里的驿站遭袭,对方是青衣楼的杀手,有二十多人。幸亏雷横和陈老伯拼死保护,才杀出重围。但赵编修受了伤,柳姑娘也……”

    “也怎么了?”

    “柳姑娘为了救赵编修,肩上中了一箭。”赵铁咬牙,“不过已经包扎了,没有生命危险。现在他们藏在城南的柳家庄——那是柳将军当年的旧宅,已经荒废多年,应该安全。”

    沈墨握紧拳头。

    青衣楼这是要赶尽杀绝。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他沉声道,“另外,查清楚青衣楼在汴梁的据点。既然他们要玩,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是!”赵铁领命,又想起一事,“对了大人,韩府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韩琦回府后,闭门不出。但半个时辰前,他府上的管家去了城西的‘聚宝斋’,那是个当铺,但暗地里……是青衣楼的一个联络点。”

    聚宝斋。

    沈墨记下了这个名字。

    “继续盯紧韩府,任何出入的人,都要记录。”

    “明白。”

    赵铁退下后,沈墨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无声落下,将世界染成一片纯白。

    但沈墨知道,这纯白之下,是污秽不堪的真相。

    韩琦贪墨军饷。

    王安石压案不查。

    韩世忠伪造圣旨。

    青衣楼杀人灭口。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八年前飞云关那场“大捷”。

    五千将士的血,染红了某些人的顶戴。

    现在,他要将这些顶戴,一顶一顶摘下来。

    无论戴顶戴的人,站得多高。

    未时三刻,城西聚宝斋。

    这是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当铺,门面不大,招牌陈旧。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沈墨带着四个便衣衙役走进来。

    “客官,当东西还是赎东西?”掌柜头也不抬。

    “找人。”沈墨将一枚铜牌放在柜台上。

    正是青衣楼的铜牌。

    掌柜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浑浊却锐利。

    “客官这是……”

    “我要见‘断指阎罗’。”沈墨盯着他。

    掌柜的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客官说笑了,小老儿只是个开当铺的,哪认识什么阎罗不阎罗的。”

    “是吗?”沈墨又取出一物,是一块碎布,从周福身上撕下来的,“那这个呢?认识吗?”

    碎布上,用血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三条波浪线,中间一条断了一截。

    掌柜的脸色微变。

    “这是青衣楼的‘急召令’。”沈墨缓缓道,“只有楼中高层才有。而这碎布,是从周福身上撕下来的。周福,周府的老仆,被你们挖眼割舌的那个。”

    掌柜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大人果然名不虚传。”他合上账本,“不过,‘断指阎罗’不在汴梁。三日前,他已经南下。”

    “去哪?”

    “泉州。”掌柜的意味深长道,“去处理一些……未了之事。”

    泉州。

    秦望山。

    沈墨心头一沉。所以杀秦望山的,果然是“断指阎罗”。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说不准了。”掌柜的拨弄算盘,“也许三五天,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话音未落,铺子后堂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沈墨脸色一变,冲向后堂。衙役们也跟着冲进去。

    后堂是个小院,堆满了杂物。院子中央,倒着一个黑衣人,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没了气息。

    是聚宝斋的伙计。

    沈墨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刚死不久。匕首是从背后刺入的,一击毙命。

    “掌柜的!”他回头。

    柜台后,已经空无一人。

    后门敞开着,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延伸到巷子深处。

    “追!”

    沈墨带人追出去,但巷子四通八达,早已不见人影。

    回到铺子,仔细搜查。

    在柜台下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本账簿。账簿记录了聚宝斋这些年的“生意往来”,其中一页,写着:

    “景祐八年腊月,收韩府黄金五百两,代号‘飞云’。”

    “景祐九年正月,收王相公府白银三千两,代号‘封口’。”

    “元丰三年六月,收韩府黄金一千两,代号‘清尾’。”

    飞云,封口,清尾。

    沈墨握紧账簿。

    这是铁证。

    韩琦和王安石,用黄金白银,买青衣楼杀人灭口。

    飞云关的将士,是被自己人出卖的。

    “大人,”一个衙役从后堂出来,“这里还有个地窖。”

    沈墨跟过去。

    地窖入口在柴堆后面,很隐蔽。推开木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窖里,堆着十几具尸体。

    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是新鲜的。全都是青衣楼处理掉的“目标”。

    沈墨强忍着恶心,一具一具查看。

    在最里面,他看见了一具熟悉的尸体。

    周怀义。

    虽然脸上有道疤,虽然瘦得脱了形,但他认得出来——和柳青蝉描述的一样。

    周怀义果然死了。

    但不是死在乞丐窝,而是死在青衣楼的地窖里。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与周文轩、韩烈的死法一模一样。

    青衣楼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想吐露真相?因为他失去了利用价值?

    沈墨蹲下身,检查周怀义的尸体。在他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碎屑——是上等的松烟墨。

    周怀义死前,抓过什么东西?

    沈墨在地窖里仔细搜寻,终于在角落的砖缝里,发现了一个小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是周怀义写给韩琦的,日期是八年前,飞云关大战后第三天。

    “韩公钧鉴:飞云关事毕,柳镇岳已死,五千先锋尽殁。然军饷账目,柳留有副本,恐遗后患。吾弟怀仁言,此账藏于其府,吾已命人取之。然柳之女逃脱,此乃大患。望公早做决断。另,王相公处,还需打点。怀义顿首。”

    信的最后,有一行批注,是韩琦的笔迹:

    “柳女必除。账目毁之。王处吾自会打点。汝暂避风头,勿回京。”

    原来如此。

    周怀义在飞云关战后,就写信向韩琦汇报。韩琦指示他除掉柳青蝉,销毁账目。但周怀义没能做到——柳青蝉逃了,账目被周福藏了起来。

    所以八年后,当周怀义疯疯癫癫回到汴梁,想用这些秘密换一条生路时,韩琦毫不犹豫地灭了他的口。

    好狠的心肠。

    沈墨将信收好,走出地窖。

    雪还在下,天地苍茫。

    但他手中,已经握住了足够多的筹码。

    韩琦,王安石,青衣楼……

    一个都跑不了。

    酉时,韩府。

    书房里,韩琦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高遵裕站在一旁,低声道:“岳父,聚宝斋被沈墨端了。掌柜的跑了,但账簿和地窖里的东西……恐怕都落在他手里了。”

    韩琦睁开眼睛,眼中血丝密布。

    “废物!”他砸了手中的茶盏,“让你们处理干净,你们就是这么处理的?!”

    “小婿也没想到,沈墨动作这么快……”高遵裕擦汗,“而且,他手里有金牌,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

    “金牌……”韩琦咬牙,“陛下这是要逼死老夫啊。”

    “岳父,现在怎么办?沈墨手里有周怀义的信,有聚宝斋的账簿,还有秦望山的验尸记录……这些加起来,足够定我们的罪了。”

    韩琦沉默许久,缓缓道:“慌什么?老夫为官四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沈墨有证据,我们就没有吗?”

    “岳父的意思是……”

    “沈墨的父亲沈伯庸,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韩琦冷笑,“我们能用一次,就能用第二次。”

    高遵裕眼睛一亮:“您是说……”

    “沈墨不是要查飞云关案吗?好,让他查。”韩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但查案的路上,刀剑无眼。若他‘不幸’遇刺身亡,那也是命。”

    “可他有御林军护卫……”

    “御林军护卫得了明处,护卫不了暗处。”韩琦转身,眼中寒光闪烁,“青衣楼虽然折了一个据点,但根还没断。告诉‘断指阎罗’,三日之内,我要见到沈墨的人头。”

    “是!”高遵裕躬身,“那王安石那边……”

    “王介甫?”韩琦嗤笑,“他现在闭门谢客,是想撇清关系。可惜,晚了。飞云关案,他也有份。若老夫倒了,他也别想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缓缓道:

    “去给他送个信,就说——唇亡齿寒,让他自己掂量。”

    戌时,开封府。

    沈墨正在整理今日查到的证据,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进来。”

    赵铁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大人,刚收到的消息——王安石……病故了。”

    沈墨手中的笔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赵铁道,“王府传出消息,说王相公突发急病,救治无效,去了。但据我们安插在王府的眼线说,王相公是……服毒自尽的。”

    服毒自尽。

    沈墨放下笔,走到窗边。

    王安石,一代名相,变法图强,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

    “王府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乱成一团了。”赵铁道,“王相公的子孙正在办丧事,朝中官员纷纷前去吊唁。韩琦也去了,在灵前哭得昏天黑地,说‘痛失良友’。”

    哭得昏天黑地?

    沈墨冷笑。

    猫哭耗子。

    “继续盯着。”他转身,“另外,加派人手,保护好赵清晏和柳青蝉。韩琦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他们。”

    “是!”

    赵铁退下后,沈墨重新坐回书案前。

    桌上是厚厚一摞证据:密账抄本、周怀义的血书、秦望山的信、聚宝斋的账簿、周怀义写给韩琦的信……

    铁证如山。

    但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韩琦。

    因为韩琦背后,可能还有人。

    一个能让天子都忌惮的人。

    沈墨想起今日在文德殿,赵珩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决绝,但也有……忌惮。

    他在忌惮什么?

    韩琦?王安石?

    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雪越下越大。

    沈墨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拿起惊蛰剑,拔出三寸。

    剑身映出他冷峻的脸。

    也映出窗外,那无尽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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