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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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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等到飞云关?!”

    “还有更蹊跷的。”赵清晏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兵部当年的调令。飞云关大战前半个月,韩琦以枢密院的名义,将原本驻守飞云关侧翼的三千禁军调走,换上了刚从南边调来的厢军。那些厢军水土不服,战力大减,辽军就是从那个缺口攻进来的。”

    调走精锐,换上疲兵。

    这是赤裸裸的借刀杀人!

    “王安石呢?”柳青蝉红着眼睛问,“他当时是宰相,调兵遣将,他能不知道?”

    赵清晏沉默片刻,从文书最底下抽出一封信。

    信是王安石写给韩琦的,日期是飞云关大战前一个月。信的内容很平常,无非是问候身体、谈论朝政。但在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飞云关事,宜速决,勿留后患。”

    宜速决,勿留后患。

    这七个字,像七把刀子,扎在柳青蝉心上。

    “速决什么?后患是谁?”她声音嘶哑,“是我爹?还是那五千将士?”

    赵清晏合上文书,闭了闭眼:“青蝉,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沈兄去城南破庙,不知查到什么。我们必须——”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柳青蝉和赵清晏同时变色。

    “衙役!”柳青蝉冲到门边,推开门——

    四个衙役,横七竖八倒在院子里,脖颈上都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一击毙命。

    厢房的门敞开着,李栓子不见了。

    床上,用血写着两个字:

    “青衣”

    柳青蝉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赵清晏扶住她,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里,一枚铜牌在雪地里闪着冷光。

    正面刻着“青”字。

    背面是云纹龙形。

    青衣楼,来过了。

    午时,沈墨赶回开封府。

    一进院子,就看见倒在地上的衙役,和厢房门上那刺眼的血字。

    赵清晏扶着摇摇欲坠的柳青蝉,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沈墨声音发沉。

    “你走之后半个时辰,有人从后院翻墙进来。”赵清晏声音在抖,“四个衙役,连呼救都来不及,就……李栓子被带走了,只留下这个。”

    他递过那枚铜牌。

    沈墨接过,握在手心。铜牌冰冷,像死人的骨头。

    “是我的错。”柳青蝉挣脱赵清晏的手,跪倒在地,“是我没保护好他……我答应过你,要保住他的……”

    沈墨扶起她,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不是你的错。是敌人太狠,太狡猾。”

    他看向赵清晏:“你查到什么?”

    赵清晏将王安石的信、韩琦的批注、兵部调令一一说了。沈墨听着,脸色越来越冷。

    等赵清晏说完,沈墨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书,摊在桌上。

    “这是周怀义留下的。”

    赵清晏和柳青蝉凑过来,看清上面“韩、周、王”三个字时,两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王……王安石?”赵清晏声音发颤。

    “如果血书是真的,那飞云关一案,就是宰相、枢密使、督军副使三人合谋,贪墨军饷,陷害主将,导致五千将士枉死。”沈墨一字一句道,“而周文轩的死,可能是杀人灭口,也可能是……内讧。”

    “内讧?”

    “周怀义失踪八年,突然在汴梁现身。周文轩被杀,周府书房失火,留下‘柳冤飞云周害’的血字。接着韩烈、孙二狗、李栓子相继被杀,凶手都留下青衣楼的铜牌。”沈墨手指敲着桌面,“这像不像是,有人在清理门户?”

    柳青蝉眼中寒光一闪:“你的意思是,周怀义可能掌握了韩琦和王安石的把柄,所以被灭口?周文轩也是因为知道太多,所以被杀?而韩烈他们,因为目睹了当年的事,所以也要死?”

    “不止。”沈墨摇头,“如果只是灭口,没必要用青衣楼这种江湖组织。朝廷想杀几个人,方法多的是。用青衣楼,反而容易留下把柄。”

    “除非……”赵清晏缓缓道,“杀人的,不是朝廷,而是江湖势力。但江湖势力,为什么要卷入八年前的军饷案?”

    三人沉默。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许久,柳青蝉忽然开口:“沈大人,你刚才说,周怀义的血书上写着‘取密账,藏于——’,后面看不清。但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八年前,我爹有一本密账,记录军饷的收支。他说,这是他的护身符,万一出事,可以凭这个翻案。”柳青蝉回忆道,“那本密账,他从不离身,连睡觉都压在枕头下。但后来他战死,密账也不见了。我娘说,可能是在乱军中遗失了。”

    “密账……”沈墨脑中灵光一闪,“周怀义说的密账,会不会就是你爹那本?”

    “很有可能!”赵清晏激动道,“如果周怀义当年贪墨军饷,柳将军肯定有记录。那本密账,就是他们的罪证!周怀义藏起来,是为了自保!”

    沈墨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血书上说“取密账,藏于——”,后面看不清。藏在哪里?

    周怀义在汴梁躲了八年,他能把密账藏在哪?

    乞丐窝?土地庙?还是……

    忽然,他停下脚步。

    “周府书房失火,烧掉了什么?”他自言自语,“周怀仁说,烧掉了他这些年的私信和文书。但那些东西,为什么非要放在书房?放在卧房、密室,不是更安全?”

    赵清晏和柳青蝉对视一眼。

    “除非……”柳青蝉声音发紧,“书房里藏着更重要的东西,不能放在别处。比如……那本密账。”

    “但密账没被烧掉。”赵清晏接口,“因为周福在梁木上刻了字,还故意纵火。他想用大火掩盖什么?或者,他想用大火提醒我们什么?”

    沈墨猛地转身。

    “周福没死。”

    “什么?”

    “周福没死。”沈墨眼中精光闪烁,“如果他死了,凶手没必要带走尸体。如果他活着,那场大火,可能不是纵火,而是……救人。”

    “救人?”

    “对。有人想杀周福灭口,但周福察觉了,所以在梁木上刻字,然后放火烧书房,制造自己已死的假象。他趁着混乱,逃走了。”沈墨越说越快,“而周福逃走时,可能带走了那本密账!”

    赵清晏和柳青蝉同时站了起来。

    “周福会在哪?”柳青蝉急问。

    沈墨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

    周福是周府的老仆,在汴梁无亲无故。他能躲到哪去?

    忽然,他想起小乞丐临死前攥着的那枚铜钱。

    铜钱上,有一个“韩”字的一半。

    “韩……”沈墨喃喃道,“不是韩琦的韩。”

    “那是什么?”

    沈墨转身,眼中是恍然大悟的光芒:

    “是韩——烈。”

    “周福认识韩烈!八年前,周怀义是督军副使,韩烈是先锋营队正。周福作为周怀仁的心腹,很可能见过韩烈!他知道韩烈在西市开肉铺,所以去投奔韩烈!”

    “但韩烈三天前已经被杀了。”赵清晏道。

    “对。所以周福去投奔韩烈时,韩烈已经死了。但周福可能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沈墨抓起披风,“去西市,韩烈的肉铺。周福如果还活着,一定在那里留了线索!”

    未时,西市,韩记肉铺。

    铺子已经贴了封条,两个衙役守在门口。见沈墨来,连忙行礼。

    “大人,里面都搜过了,没什么特别的。”

    沈墨推门进去。

    肉铺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腐臭味,肉案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地上散落着碎肉和骨头,几只苍蝇嗡嗡飞舞。

    沈墨环视四周。

    铺子不大,前面是卖肉的柜台,后面是住处。住处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简陋得像个囚笼。

    他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

    床板下,柜子后,墙缝里……什么都没有。

    周福如果来过,会留下什么?

    他走到肉案前,看着案上那把砍骨刀。刀身厚重,刃口已经卷了,沾着黑褐色的血污。

    他拿起刀,掂了掂。

    刀柄是木头做的,因为常年使用,已经磨得光滑。但在刀柄与刀身连接处,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沈墨用手指抠了抠,缝隙里塞着什么东西。

    他用匕首撬开缝隙,里面掉出一个小纸卷。

    展开,上面是一行小字:

    “密账在周府佛堂,地砖第三列第七块下。周福留。”

    周府佛堂!

    沈墨握紧纸卷,转身冲出肉铺。

    “赵铁!带人包围周府!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申时,周府佛堂。

    佛堂在周府后花园的僻静处,平时少有人来。周怀仁信佛,但只初一十五才来上香。

    沈墨带人冲进来时,佛堂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周怀仁正跪在蒲团上念经,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

    “沈推官,你这是何意?”

    沈墨亮出纸卷:“周侍郎,本官怀疑你府中藏匿要犯周福,以及八年前飞云关军饷案的密账。请让开。”

    周怀仁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沈推官说笑了。周福已死,密账更是无稽之谈。这里是佛堂清净之地,还请……”

    “搜!”沈墨打断他。

    衙役们冲进来,开始搬动供桌、敲打地砖。周怀仁站在一旁,面色阴沉,但没再阻拦。

    第三列,第七块地砖。

    赵铁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本泛黄的账簿。

    沈墨拿起账簿,翻开。

    第一页,写着:

    “景祐八年,飞云关军饷收支明细。”

    下面是一行行清晰的记录:

    “十月十五,收朝廷拨银二十万两,实收十万两,缺十万两。”

    “十月二十,收冬衣五千套,实收两千套,缺三千套。”

    “十月廿五,收粮食三千石,实收一千石,缺两千石。”

    每一笔缺失,后面都跟着三个签名:

    韩琦、王安石、周怀义。

    沈墨的手在颤抖。

    不是猜测,不是推断。

    是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他抬起头,看向周怀仁。

    周怀仁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侍郎,”沈墨合上账簿,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怀仁缓缓跪倒在地,对着佛像重重磕头。

    “佛祖……佛祖恕罪……”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是疯狂的绝望:

    “是我!都是我!军饷是我贪的!冬衣粮食是我扣的!飞云关五千人是我害死的!杀了我!杀了我为他们偿命!”

    他嘶吼着,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但沈墨看见,他一边嘶吼,一边用眼神,死死盯着佛龛后面。

    那里,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

    观音的手中,托着一个净瓶。

    净瓶里,插着一支柳枝。

    柳枝上,系着一根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消失在佛龛的阴影里。

    沈墨走过去,扯动红线。

    佛龛后传来轻微的机括声,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暗门里,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人。

    是周福。

    他还活着。

    但比死更惨——双眼被挖,舌头被割,双手双脚的筋脉都被挑断。

    他听见动静,张开黑洞洞的眼窝,“看”向沈墨的方向。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快……跑……”

    佛堂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衙役。

    是铠甲摩擦声,刀剑出鞘声。

    沈墨猛地转身。

    佛堂门口,不知何时站满了禁军。

    为首一人,金甲红袍,面白无须,眼神阴冷如毒蛇。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开封府推官沈墨,勾结叛党,诬陷忠良,着即拿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钦此。”

    周怀仁瘫倒在地,放声大笑。

    笑声凄厉,像夜枭啼哭。

    沈墨握紧惊蛰剑,看向那金甲将军。

    将军身后,缓缓走出一个人。

    青衣,蒙面,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他的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李栓子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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