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握法一塌糊涂,像用铲子铲东西,但他还是成功把那片裙肉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一截。
卡西装作没看见,继续给隔壁桌的孩子倒茶。
林恩在中间那张桌上把第三盘肉的烤制节奏全权接管了。
他负责的是达里尔这桌和旁边那桌。
肉片在烤网上摊开,间距均匀,边缘开始变色就翻面,两面微焦、中间还带着一丝粉色的时候起锅。
他烤的速度比服务员还快。
「给。」他把一片烤好的牛舌放进达里尔盘子里。
达里尔低头,夹起来吃了。
那片牛舌蘸着柠檬汁和岩盐,咬开的瞬间,焦脆的外层和柔软的内层之间爆出了一阵热气。
他的咀嚼速度慢了下来。
在巴尔的摩西区,吃东西不能慢,也不该慢。
你必须三分钟之内解决,因为你不知道什麽时候得站起来跑。
此刻,他在和牛舌较劲。
他想慢一点,想让这个味道在舌头上多留一会儿。
旁边那张桌的一个瘦小男孩也在跟自己盘子里的蘸酱碟做斗争。
碟子里有三格:柠檬汁岩盐、芥末酱油、味增酱。他犹豫了半天,把肉在三个格子里各蘸了一下,然後一口塞进去。
他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後是震惊,最後定格在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满足上。
「什麽味道?」旁边的孩子凑过来。
他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但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味道。」
「让我试试!」
「不行,这是我研发的独家配方!」
「你哪来的配方?你就是三个酱全蘸了一遍而已!」
「这就是秘诀!」
林恩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笑了。
最小的那个男孩,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在席间来回窜,端着自己的盘子到处「巡视」别人的烤网,看到谁那边烤得好就凑过去,发出一声夸张的「哇——」,然後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对方。
十次里有九次,对方会忍不住笑着夹一块给他。
剩下那一次,他就自己动手。
「嘿!那是我的!」一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抗议。
「你已经有四片了!我才两片!」
「三片。」
「好吧,三片。但你的肉比我的大!」
卡西的声音从三张桌子之外飘过来:「别抢别抢,肉管够,林恩哥哥付钱。」
「耶——!」
最小的男孩举着筷子欢呼了一声。这会儿,他会用筷子了,在这方面他比射击更有天赋,虽然握法还是像在握拳击手套。
服务员第四次上来添肉的时候,她已经有些疲惫了。
二十三个孩子的食量是惊人的。
五花肉追加了三轮,牛舌追加了两轮,拌饭和乌龙面各追了一轮。蔬菜拚盘几乎没人碰,直到卡西宣布「不吃蔬菜的没有甜点」。
洋葱和玉米在三十秒内被清空了。
烤网上的油脂不断滴落,炭火每隔几分钟就腾起一阵明亮的火苗。
排烟罩嗡嗡地工作着,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层温暖的、混合了酱油和焦糖的烟火气。
二十三个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
笑声、争吵声、筷子和夹子碰撞的声音、「再来一盘」的催促声、「太好吃了」的感叹声。
嘈杂、混乱、吵闹。
很热闹。
……
大个子在第五轮追加的间隙,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饱嗝。
他扫了一眼周围。
隔壁桌的一个新来的男孩,手里攥着最後一片刚烤好的肉,迟迟不敢往嘴里送。
大个子认出了那个表情。
上一次坐在高档餐厅里的时候,他自己就是这副样子。
他站起身,端着自己的盘子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男孩旁边。
「你把这个酱蘸上。」他指了指柠檬汁的那格。
「然後一口塞进去。别磨叽。」
男孩看了他一眼。
大个子已经夹起自己盘里的最後一片,蘸了酱,塞嘴里。嚼了两口,然後朝男孩扬了扬下巴。
男孩学着他的样子,蘸了酱,塞进嘴里。
两个人一起嚼着。
「怎麽样?」大个子问。
男孩使劲点头,嘴太满了,说不出话。
大个子哼了一声,满意地坐了回去,卡西姐姐说了,不要乱跑。
……
甜点是最後的高潮。
服务员端上来一大盘白色的大颗棉花糖、全麦饼乾和巧克力片。
卡西拿起一根竹签,穿上棉花糖,伸到烤网上方。
火苗舔上去的瞬间,白色表面迅速膨胀、鼓泡,变成了焦褐色。
她把膨胀到两倍大的棉花糖夹进两片全麦饼乾中间,巧克力片被热度融化,拉出一条深棕色的丝线。
一个完美的烤棉花糖。
「这个,叫做S'mores。」
她咬了一口。
融化的棉花糖从饼乾缝隙里挤出来,粘在了她的手指上。
「谁要?」
二十三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这是北美最流行的儿童露营吃法,几乎每个参加过露营的孩子都吃过,可在场的孩子们居然没一个见识过。
之後的十五分钟,整个二楼变成了一条棉花糖流水线。
有人烤焦了,有人烤得不够,有人直接把棉花糖掉进了烤炉里,引发一阵焦糖味的浓烟和一片笑声。
最小的那个男孩把自己做好的第一个S'mores递给了旁边一个从进门到现在只说过三句话的女孩。
女孩接过去,低着头咬了一口。
巧克力蹭在了她的鼻尖上。
……
结帐的时候,卡西看了一眼小票。
「你确定你请得起?」
「请得起。」
林恩把信用卡递给服务员。
卡西凑过来扫了一眼总额,抽了一口凉气。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确实比我有钱,不愧是林主治!」
林恩把签好字的小票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
正午刚过,曼哈顿的阳光很好。
「走吧。」
「去哪?」达里尔问。
「科尼岛。」
这两个字传出去的速度比声波还快。
上次去过的那三个孩子同时闹腾起来。
最小的那个从椅子上蹦起来:「过山车!是过山车!」
大个子故作镇定地站了起来,但嘴角比他之前用过的AK还难压低。
第一次来的孩子们还不知道科尼岛是什麽,但来过纽约的那三个人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什麽什麽什麽?过山车?」
「就是坐上去嗖的一下飞到天上再哗的一下掉下来的那种!」
「真的会掉下来吗?」
「不会掉……就是觉得自己要掉!」
「那跟真的掉有什麽区别?!」
「区别就是……掉了还能再来一次!」
二楼的楼梯上,二十三个孩子鱼贯而下。
脚步声密集得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卡西走在最後面,一手搭着楼梯扶手,一手拎着那个从进门就沉默的男孩的外套,他吃了八片肉以後觉得太热了,脱了外套忘在椅子上。
她在餐厅门口回头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人落下东西。
然後跟上了队伍。
阳光从楼宇之间的缝隙落下来,落在孩子们的肩膀上,落在人行道的裂缝里,落在大个子抱在胸前的那双手臂上。
他正在给两个新来的男孩比划科尼岛的旋风飞车有多高。
「至少有这个楼那麽高!」他指着旁边一栋六层公寓。
「骗人!」
「等你上去就知道了!」
队伍走过两个街区,转向地铁站。
最小的那个孩子跑到最前面,回头喊了一声:
「快一点啦!过山车不等人的!」
编辫子的女孩跟在队伍中间,身边依然是那两个她主动收编的小女孩。
她们中间的那个,正用手指小心地抹掉鼻尖上残留的巧克力。
编辫子的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小女孩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子。
「谢谢姐姐。」
编辫子的女孩点了点头。
她的手缩回口袋里,指腹触碰到了那张从纽约书店拿来的小卡片。
上面画着一个穿黄裙子的女孩,正在阳光下奔跑。
卡片的边角已经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
但画面依然清晰。
……
林恩走在队伍最後面。
达里尔和他并肩。
「他们都很开心。」达里尔说。
「嗯。」
「钱我给你准备好了,回去以後分给孩子们。」
「您的钱我们不能收。」
「我们之前说好的。」
林恩佯装生气,达里尔没再坚持。
林恩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ALSAC东北区发展部。
林恩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前面,最小的那个孩子已经开始倒数了:
「三站地铁!再走五分钟!然後就到了!」
他数得其实不太对。
但没有人纠正他。
因为,大家都开心极了!
(为了保证情绪连贯,加更,加更!差不多日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