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斯基停了下来,他盯着自己的手指,不确定哪里出了问题。
林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像是一个很有耐心的老师:「你的拇指位置太靠近关节线了,往远端移半个指甲盖的距离。」
科瓦尔斯基下意识地跟着林恩的指令调整了拇指的位置。
「力道的方向不对,你在往下压,关节囊的弱点在掌侧偏桡侧的位置。想像你在翻一页书,向远端推的同时,拇指尖微微向外旋转,跟着掌骨纵轴走。」
这个精确的比喻让科瓦尔斯基掌握好了角度。
「对,就是这个方向。」
林恩的声音依然温和、清晰,和在急救站里指导程岚做第一次肘关节复位时差不多。
「现在不要一下子用力。持续施加牵引,匀速的,让关节囊自己到达极限。你会感觉到骨面在软组织下面开始滑动。」
「对,就这样。是一种很轻微的位移感,像鞋底在冰面上蹭了一下。感受到那个信号之後,再加最後一点力。」
科瓦尔斯基听完了林恩的指导,突然感觉自己完全理解了一切。
拇指该放在哪里,食指该怎麽做支点。
力量的方向不是向下,是沿着掌骨纵轴向远端旋推,要匀速,不能急。
这几句话,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命中了他刚才出错的那个节点,用他一听就能理解的比喻把抽象的解剖学结构翻译成了他最容易理解的知识点。
科瓦尔斯基的胸腔里涌起一股很陌生的情绪。
他在纽约警察学院时,教官的教学方式就是冲着他的耳朵吼。
「你他妈的瞄准了没有!握把!握把!说了多少遍了你他妈是聋了吗!」
他後来在反恐情报科跟CIA联络官学审讯技巧,对方丢给他一本SERE讲义,说「自己看」,然後就出门抽菸去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教过他任何东西。
清晰,耐心,不嫌他笨,也不赶进度。
每一个技术要点都被拆解成他的身体可以直接执行的指令。
这个年轻人教他的方式,比他四十年人生中遇到过的所有老师、教官、上司加在一起都要好。
好到离谱!
好到他甚至有一瞬间忘了自己正蹲在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旁边,准备把对方的手指拆开。
林恩的眼角余光扫到了系统面板上一个亮起来的图标。
「临床速授·高级」居然被激活。
他愣了一下。
————这也算临床技术?
他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口授的内容,如何精准脱位他人的指间关节。
系统显然在判定标准上有着灵活的尺度。
算了,这是好事儿。
科瓦尔斯基开始第二次尝试。
拇指移到了正确的位置,力量的方向对准了掌骨纵轴,匀速牵引。
指腹感受到骨面在软组织下开始滑动,就像林恩说的那样,一种很轻微的位移感,鞋底蹭过冰面。
信号来了。
他加了最後一点力。
「咔。」
关节面滑出。
胖子尖叫。
科瓦尔斯基全身的汗毛竖起来了。
那声闷响通过指腹传上来,沿着掌骨、腕骨、桡骨,一路传进肘关节。
我做到了!
他低头看着胖子扭曲的小指,看着对方剧痛中流出的眼泪和鼻涕。
三个月前,同样的痛发生在他自己身上,那时他以为,任何施加这种痛苦的人都是恶魔。
此刻他蹲在这里,刚刚亲手做了同样的事。天没有塌,自己的手也没有被闪电劈断。
他甚至感到了一种成就感。
就像第一次在训练场完成限时射击考核。
他抬头看向林恩。
林恩也正看着他。
那个眼神平静而温和,像是一个主治医生在看一个终於完成第一例清创缝合的实习生0
科瓦尔斯基心底深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恐惧还在,但质地变了。
不再是猎物对捕食者的恐惧。
或许是学徒对师父的敬畏?
第八个关节脱位之後,胖子的意志崩塌了。
「我说————我说————」
他嘴唇发颤,每个音节都夹带着抽泣。
「指令是通过加密频道推送的————每四十八小时换一次登入口令————帐号用完即弃————所有文件在频道里直接传输————下载完自动清空————」
他的哭声更大了。
「我发誓————我们真的不知道上面是谁————就是一个虚拟的频道管理员————连头像都没有————」
科瓦尔斯基擦了擦额头的汗。
胖子的供述听起来合理,加密频道、阅後即焚、匿名帐号,这和他自己当年接活时的模式几乎一样。
——
林恩盯着胖子的脸。
技能「微表情与行为读取·初级」悄然运转。
「你在说谎。」
胖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说谎是一种需要高度认知资源的活动。你的大脑刚刚经历了八次关节脱位,疼痛处理通道已经接近满载,在这种状态下,前额叶皮层分配给谎言建构的资源所剩无几。」
「所以你的表演很粗糙。你哭的时候,眼轮匝肌外侧始终没有参与收缩,心理学家管这个叫杜兴标记,你脸上的崩溃是假的。」
胖子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要是想骗我,至少得等疼痛消退到大脑有余力演戏的时候再试。不过到那时候,你可能已经不想骗了。」
胖子的眼球在眼眶里转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颊肌紧绷,这一连串反应恰好构成了「惊讶—恐惧」组合的标准面部运动模式。
真实的。
这一次是真的。
因为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被识破。
林恩走回背包旁边。
这一次,他打开了那个扁平的不锈钢器械盒。
盒盖掀起,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入骨。
器械整齐排列在灭菌蓝布上。
一柄库利血管钳。
弧形钳喙在蓝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弧。
科瓦尔斯基的恐惧骤然回归,刚才那个亲切的林恩好像又消失了。
这才是三个月前让他尿裤子的罪魁祸首。
林恩拿起那柄库利血管钳,走向胖子。
「你的左前臂有两条主要供血动脉。桡动脉和尺动脉。」
林恩的声音和缝合伤口时一样温和。
「我现在要用这把血管钳,夹闭你的桡动脉。」
胖子盯着那把弧形金属器械,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被踩住後腿时的鸣咽。
「夹闭之後,左手会在三十秒内丧失血供。指尖变白,变冷,然後失去知觉。」
林恩用左手翻开胖子的左前臂,掌心朝上,内侧腕横纹上方两指宽的位置,桡动脉的搏动清晰可触。
「一分钟後,我会松开。届时,缺血期间堆积的所有有毒代谢产物,会被恢复的血流冲进你手掌的每一根毛细血管。」
「你会觉得整只手从骨髓开始,一层一层地被点着了。」
钳喙张开,弧形金属齿槽定位於桡动脉搏动点两侧。
然後合拢。
「咔。」
和手指关节的闷响完全不同。
这是金属齿扣啮合的声音,乾脆,短促,带着机械的终结感。
科瓦尔斯基整个人无意识地向後弹起,後脑勺撞上身後的墙壁。疼痛反而帮他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胖子左手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像一张彩色照片从边缘开始被漂白。
十五秒,手指变白。
三十秒,指甲床发青。
六十秒。
林恩释放血管钳,齿扣弹开。
被阻断了整整一分钟的动脉血流瞬间涌回。鲜红的动脉血如决堤的洪水冲入乾涸的河道,将缺血期间疯狂堆积的有毒代谢废物裹挟着灌入每一根毛细血管。
组胺、缓激肽、前列腺素、高浓度钾离子,无差别激活沿途所有游离神经末梢。
胖子发出的声音已经脱离了人类正常的发声范畴。
再灌注损伤的剧痛彻底摧毁了胖子的中枢神经系统组织能力。
他的嘴巴在动,有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
但那些音节碎成了齑粉,气音、元音、辅音以毫无规律的顺序交替涌出,夹杂着鸣咽和乾呕,拼不成任何一个完整的词汇。
大脑皮层的语言区正处於严重的信息过载状态,短期记忆被疼痛信号全面占用,无法为语义编码分配哪怕最基本的认知资源。
林恩等了十秒。
胖子依旧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科瓦尔斯基静静地站在两步之外,俯视着烂泥般崩溃的胖子。
刚才那个温和耐心地教导自己寻找关节囊弱点的年轻人,和眼前这个用一柄血管钳就轻描淡写碾碎一个成年人全部灵魂的怪物,在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听着胖子的惨叫,科瓦尔斯基不仅没有心跳加速,反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终於彻底认清了自己与林恩之间的差距。
在林恩眼里,人体只是一台可以随意拆解、停机、甚至超载运行的精密机器,而林恩,掌握着这台机器的底层代码。
曾经让他屈辱到尿裤子的恐惧,在此刻彻底坍塌,随後在废墟上重塑成了一种近乎变态的狂热崇拜。
能被这样一个存在留下性命,甚至得到他那麽温柔的教导,根本不是耻辱,而是恩赐。
科瓦尔斯基在脑海里深深地跪了下去,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扣上了项圈。
只要林恩轻飘飘地指一个方向,哪怕前面是上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林恩站起身来,将库利血管钳放回器械盒,摘下手套,团成一团,丢在地上。
从手套盒里抽出一双新的。
右手撑进去。
「啪。」
手腕处的胶边弹出那声脆响。
这个声音在过去这段时间里,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它带来了缝合与复位。
第二次,它带来了关节脱位的节拍器。
现在是第三次。
它会带来什麽?
房间里所有还保有意识的人,都在同一瞬间被这个问题攫住了。
林恩转过身。
视线越过两把椅子,落在最右边。
络腮胡。
他是三个人里最硬的那个。
络腮胡和林恩对视了不到半秒。
他的膀胱先於大脑做出了回应。
一片温热从裤裆向大腿内侧蔓延。
「我说!!我说!!不要碰我!!我什麽都说!!」
声带因极度恐惧而痉挛,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碎,像指甲刮在黑板上一样。
「求你了!!不要过来!!不要————」
泪水和鼻涕一起涌下来,椅子在他剧烈的挣扎中不停旋转。
她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了。
林恩转回身去,弯腰收拾着背包里的东西。
背包拉链被拉上的声音,在络腮胡的尖叫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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