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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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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衍走到他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那几朵烈阳花,放在地上。

    老刘头看了一眼。

    “成了?”

    “成了。”

    老刘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磨手里那根木棍。

    云衍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露出三株蛇涎草。

    老刘头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薛二娘要的。”

    老刘头盯着那三株草,看了很久。

    “她让你带的。”

    “嗯。”

    老刘头没有再说话。他把木棍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天亮之前,”他说,“送到她手里。”

    他走了。

    云衍坐在石坑边,把那三株蛇涎草重新包好,把烈阳花收进怀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站起来,往兽栏走。

    ---

    柴房的门虚掩着。

    云衍推开门的时候,薛二娘正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板凳上,对着窗户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缝一件破旧的外衣。她听见动静,没抬头,手里的针线没停。

    云衍走到她面前,把那个布包放在她脚边。

    薛二娘低头看了一眼,放下针线,打开布包。

    三株蛇涎草,连根带土,叶片完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云衍。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很深、很暗的光。

    “你知道这草是干什么用的吗。”她问。

    云衍摇头。

    薛二娘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到一边。

    “治病的。”她说,“治一种病,叫‘灵根枯损’。”

    云衍没有说话。

    薛二娘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她关上门,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的灵根是被废的。”她说。

    云衍点头。

    “我骗你的。”

    云衍看着她。

    薛二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深。

    “我的灵根不是被人废的,”她说,“是我自己毁的。”

    她顿了顿。

    “十三年前,我在丹房偷学辨药术,被那个姓林的执事发现了。他让我选——要么逐出山门,这辈子别想再沾修行;要么留下,但要把灵根废了,继续当杂役。”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冰面上一道裂纹。

    “我选了留下。”

    云衍没有说话。

    “我当时觉得,灵根没了就没了,活着就行。”她说,“后来才知道,活着比死了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粗糙,指节粗大,布满裂口和老茧。

    “灵根废了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不是生病,是慢慢枯。像一棵树被砍断了根,叶子还在,但已经活不久了。”

    她顿了顿。

    “蛇涎草能续命。一年三株,吊着这口气,多活一年。”

    云衍沉默了很久。

    “你还有几年。”

    薛二娘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可能三年,可能一年,可能明天就醒不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那个破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云衍。

    云衍接住,打开。

    里面是五朵烈阳花。干的,成色比他刚才摘的那些好得多。

    “这是谢礼。”薛二娘说,“以后你需要烈阳花,来找我。不用再拿命去换。”

    云衍把那袋烈阳花收进怀里。

    “你欠我一条命。”他说。

    薛二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冰面裂纹一样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对,”她说,“我欠你一条命。”

    云衍转身要走。

    “云衍。”

    他停住。

    薛二娘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把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发亮。

    “活着。”她说。

    云衍没有说话。

    他走进晨光里。

    ---

    回到通铺房,铜锣已经响过了。

    王硕站在院子里,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吆喝那些还没站好队的杂役。

    云衍领了工具,跟着人群去上工。

    白天干活的时候,他的左手一直揣在怀里,摸着那些烈阳花。五朵。够用十次。加上昨晚摘的七朵,一共十二朵。三个月的药浴。

    三个月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三个月后,他的身体会比现在强。

    强多少,不知道。够不够活下去,不知道。

    但至少,能多活三个月。

    傍晚收工,他照常去后山。

    生火,熬药,泡澡。

    半个时辰,从石坑里爬出来,擦干,穿衣服。

    他坐在水潭边,看着月光在水面上晃动。

    老刘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他旁边,也看着水面。

    “今天有人找你。”老刘头说。

    云衍看着他。

    “谁。”

    “外门的人。”老刘头说,“穿青衣服的,腰里挂着执法队的牌子。”

    云衍的手攥紧了。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老刘头说,“就在杂役院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走了。”

    云衍没有说话。

    老刘头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月光下的水面。

    “他看了你铺位。”老刘头说。

    云衍的呼吸顿了一下。

    “看了多久。”

    “一眼。”老刘头说,“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云衍沉默。

    “王硕跟他说话了。”老刘头说,“说了几句,声音小,听不清。走的时候,王硕脸上有笑。”

    云衍站起来。

    “我回去看看。”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狗洞边的时候,他没有钻进去。他蹲在草丛里,看着杂役院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关着。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翻身的声音。

    他等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出来。

    没有人进去。

    他慢慢站起来,钻过狗洞,走回通铺房。

    屋里鼾声如雷。

    他走到自己铺位前,蹲下,伸手摸进那几个藏东西的缝隙里。

    都在。

    剑,幡,灵石,药,一张薛二娘画的图,一张黑市换来的方子。

    都在。

    他躺下,盯着屋顶那块发黑的木梁。

    执法队的人来干什么。

    查赵虎的事?

    还是查别的?

    王硕脸上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帮他掩盖赵虎之死的人,没有出面。至少今天没有。

    也许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也许只是他运气好,碰上一个懒得深究的执法弟子。

    也许……

    他闭上眼。

    想这些没有用。

    该来的总会来。

    他只是需要在这之前,把自己变得强一点,再强一点。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照常过。

    白天干活,夜里泡药浴。

    药田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来查,没有人来问。

    薛二娘照常干活,偶尔在柴房门口碰见,点个头,不说话。

    老刘头照常磨他那根木棍,照常半夜出门,照常天亮前回来。

    第七天夜里,云衍泡完药浴,从石坑里爬出来,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不疼了。

    不是不疼,是那种常年积累的、磨出来的钝痛,消失了。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一根刺。

    他站起来,跳了两下。

    膝盖稳稳的,腿稳稳的,腰稳稳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还是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但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力量——不是虚的,是实的,是能一拳打在树上,树会晃的那种。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锻体有成”。

    但他知道,这二十多天的药浴,没白泡。

    他坐在水潭边,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又看了一遍。

    “锻体初阶,药浴方一。七日一次,不可间断。”

    他泡了二十一天,一共七次。

    七次之后,身体的变化,他自己能感觉到。

    那方子上写的,是真的。

    他把方子叠好,重新塞进怀里。

    月光下,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瘦,还是苍白,但眼睛里的光,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狗洞边,老刘头蹲在那里。

    “明天,”老刘头说,“有人要见你。”

    云衍停住。

    “谁。”

    老刘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钻进狗洞,消失在围墙那边。

    云衍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块朽木板。

    谁要见他?

    薛二娘?

    黑市的人?

    还是……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夜里,他会来。

    蹲在这个狗洞边,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

    第二天夜里,云衍没有去后山。

    他蹲在狗洞边,从月亮升起来,蹲到月亮偏西。

    没有人来。

    老刘头也不在。

    他等到后半夜,等到露水打湿了衣服,等到手脚发僵。

    没有人。

    他站起来,准备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刘头,是另一个人。脚步声比老刘头轻,但更稳,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草都不带响。

    云衍没有回头。

    “你是谁。”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云衍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人。

    三十来岁,瘦,脸长,颧骨突出,眼睛很细,眯起来看人的时候像两道刀锋。

    腰里挂着一块牌子。

    执法队。

    云衍的手摸向腰间那枚染毒的木片。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动。

    “你不用拿那个。”他说,声音很平,像一碗放凉的水,“我不是来抓你的。”

    云衍没有放手。

    “那你来干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和云衍平视。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两道很深的法令纹。

    “赵虎是你杀的。”他说。

    不是问句。

    云衍没有说话。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

    “你不用承认,”他说,“我也不需要你承认。”

    他顿了顿。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云衍看着他。

    “赵虎的事,结了。”那人说,“不会再有人查。”

    云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你运气好。”他说,“有人帮你。”

    他转身要走。

    “谁。”云衍问。

    那个人停住。

    “你不用知道。”

    他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云衍蹲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有人帮他。

    是谁?

    老刘头?薛二娘?黑市那个驼背老头?

    还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能在执法队里说上话,能让一桩命案变成“练功不慎”,能让那个查案的人亲自来告诉他“结了”。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强。

    他站起来,钻进狗洞。

    回到通铺房,躺下,盯着那块木梁。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了很多事。

    想那个帮他的人是谁,想这个人为什么要帮他,想这个人以后会不会再出现。

    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他闭上眼。

    耳边传来老刘头均匀的鼾声。

    窗外,月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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