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怕被人听见。眼泪流下来,滴在那个空茶叶盒上,滴在那封信上。
玛吉没说话。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
驴走过来,站在阿福另一侧。
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肩膀。
阿福抬起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我,不回去。”他说,声音沙哑。
玛吉看着他。
“家,没了。”他说,“地,有了。人,没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把茶叶盒盖上,也放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片海。
海的另一边,是广东。是家。
但他回不去了。
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玛吉跟上去。驴跟上去。
约瑟夫和以西结在远处等着他们,看见他们回来,什么也没问。
那天晚上,他们在旧金山城外的一间破棚子里过夜。
阿福靠着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玛吉知道他没睡。
但她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们走进旧金山。
这座城市比萨克拉门托更大,更乱。街上挤满了人,说着各种语言。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破衣服的。有白人,有黑人,有中国人。有马车,有电车,有推车。
他们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约瑟夫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以西结紧紧抱着他的笔记本,生怕被人撞掉。玛吉牵着驴,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阿福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走到一条街的街口,阿福突然停下来。
街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唐人街”。
里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全是中文招牌。茶楼、饭馆、杂货店、中药铺、裁缝铺、理发铺。街上走的全是中国人,穿着长衫马褂,说着广东话、福建话、客家话。
阿福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话,一动不动。
那些话,是他小时候说的话。
那些人,和他长着一样的脸。
玛吉看着他,没说话。
驴叫了一声。
阿福迈开步子,走进那条巷子。
他们在唐人街里走了一整天。
阿福不说话,只是走。他看那些店铺,看那些人,看那些招牌上的字。有时候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停在一间杂货店门口。
那间店很小,门板都旧了。门口摆着几筐干菜、几坛咸菜、几捆草药。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一个老人从店里走出来,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皱纹。他看见阿福,愣了愣。
“买点什么?”
阿福摇摇头。
老人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人,看看那头驴。
“刚来的?”
阿福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进来坐坐吧。天快黑了。”
他们走进那间小店。
店里很挤,到处堆着东西。老人给他们倒了茶——真正的茶,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阿福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苦里有甜。
他想起母亲炒的茶。也是这样,苦的,但苦里有甜。
老人坐在对面,看着他。
“从哪儿来?”
“内华达。修铁路。”
老人点点头:“修铁路的,我见过不少。能活着走到旧金山的,不多。”
他看着阿福的眼睛。
“家里还有人吗?”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老人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小包茶叶,放在阿福面前。
“拿着。路上喝。”
阿福看着那包茶叶,没动。
“为什么?”
老人想了想。
“因为我也从台山来。因为我也修过铁路。因为我也……没有家了。”
他看着窗外。窗外,天快黑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我在这儿开了二十年店。看见无数人来,无数人走。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有的回去了,有的没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阿福。
“你打算怎么办?”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包茶叶收起来,放进怀里,贴着那个空茶叶盒。
“活着。”他说。
老人点点头。
“那就够了。”
他们离开那间小店,走在唐人街的夜色里。
街上亮起了灯笼,红红的,照得人脸发暖。有人在拉二胡,声音幽幽的,飘在空气里。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懂唱什么。
约瑟夫东张西望,小声说:“这地方……像另一个世界。”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红灯笼,听着那些二胡声,想着那个老人的话。
活着。那就够了。
阿福走在最前面,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驴跟在他旁边,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他们走出唐人街,走进旧金山的夜色里。
远处,太平洋还在那里,黑沉沉的,一望无际。
但他们没有回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