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一章半山换马车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他太精明了,太懂拿捏了。

    一看杨志森他们带着伤号,就知道对方急。

    谁急,谁吃亏。

    汉子把柴刀往门框上“哐当”一磕,声音强势得毫不退让:

    “一支枪?二十发子弹?五块大洋?就想换我一车三马?长官,你当我是山里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他往前逼近半步,气势一点不弱:

    “我告诉你!这三匹马,是我养了三年的驮马,一匹就能换半担粮!那辆车,是我请镇上最好的木匠做的,榫卯结实,拉千斤都不塌!你一支枪就想打包带走?做梦!”

    刘老黑忍不住了:“老乡!你别太过分!我们是带着伤号,急着赶路,不是来跟你做买卖的!”

    “你们急,是你们的事!”汉子半点不让,声音拔高,“我凭什么为了你们急,就亏自己的本?这世道,谁不先顾自己?我一家老小,还要靠这车马过日子!你们不乐意,尽管走!大不了你们抬着伤员翻山,我不拦着!”

    这话戳在最痛的地方。

    石头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咬牙切齿:“你——”

    杨志森再次按住他,眼神没半点波动,依旧看着那汉子:

    “你开个价。”

    汉子眯起眼,打量着杨志森,看他神色稳得不像急着逃命的人,心里也有点摸不准。他搓了搓手,算计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咬得很硬:

    “要换也行!枪,我要!子弹,我要!大洋,最少十块!少一个子,都免谈!”

    十块大洋。

    全队所有家底加起来,都未必够。

    石头当场低吼:“你抢劫啊!十块?你怎么不去抢!”

    “我这就是明码标价!”汉子冷笑,“你们有伤员,要活命;我有家小,要生存。愿换就换,不换就走!别在我门口耗着,看着心烦!”

    妇人在后面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实在:

    “长官,我们不是不讲理。可车马没了,我们以后怎么进山?怎么换粮?孩子还小,我们不能喝西北风。”

    杨志森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身后。

    弟兄们累得脱力,伤员们忍着剧痛,山路漫长,国门日近。

    他再看向眼前这个精明、强势、不吃亏、不心软的山里汉子。

    对方不是坏人,只是太实际,太懂得抓住机会。

    杨志森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枪,给你。子弹,二十发,全给你。大洋,我们全队现在凑不出来十块,最多七块。这是我们全部的活钱,一分不留。”

    汉子立刻摇头,摇得干脆:

    “七块?不行!太少!最少九块!少一块都不行!我这车马,拿回去,我下半辈子进山都安心!”

    “八块。”杨志森不退不让,“枪,子弹,八块大洋。这是我最后的价。你同意,现在成交;你不同意,我们立刻走,绝不纠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对方,不加半分威胁,只说事实:

    “我们走了,还能再想办法。你呢?这枪,这子弹,这八块大洋,错过今天,你再想遇上这种买卖,难了。”

    汉子脸色变了几变。

    他心里比谁都算得清:

    一支中正式+二十发子弹+八块大洋,绝对不亏,甚至血赚。

    他之所以咬死不放,就是想再榨一点。

    可杨志森这话说得太狠——不威胁,不逼迫,却点死了他的机会。

    汉子盯着杨志森的眼睛,看了足足十息。

    眼前这个军官,眼神干净,没有匪气,没有滑头,说一就是一,说停就会真走。

    汉子咽了口唾沫,攥着柴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突然把柴刀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行!八块就八块!枪、子弹、钱,一样不能少!”

    他语气依旧强势,半点不示弱:

    “我丑话说在前头——一手交东西,一手交车马!你们别想耍花样!交完,你们走你们的,我过我的,从此两不相欠,谁也别找谁麻烦!”

    “可以。”杨志森点头。

    “还有!”汉子又补一句,强势到底,“我要先验枪!先看子弹!先数大洋!少一样,车马你们别想动!”

    “随你。”

    杨志森回头示意,刘老黑立刻解下背上的中正式步枪,子弹盒一并取来,又从怀里摸出全队凑出来的八块大洋,一块一块摆得整齐。

    汉子上前,一把抓过步枪,熟练地拉开枪栓,看膛线,摸枪管,掂重量,又打开子弹盒,数了一遍,二十发,一颗不少。大洋拿在手里,吹一口气,听声响,真货。

    确认无误,汉子脸上才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松动。

    “行!东西我收了!”

    他转身进院,解开马缰绳,套上马具,把那辆木板马车从角落里拉出来,拍了拍马背,粗声道:

    “车马归你们了!赶紧走!别在我门口晃悠!”

    弟兄们立刻上前,接手车马,动作轻而快。

    杨志森最后看了那汉子一眼,微微颔首:

    “多谢。”

    汉子抱着枪,挥挥手,不耐烦:

    “走!走!走!”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

    院外,队伍终于动了起来。

    十五名伤员,一个接一个被小心扶上车、抬上车。腿伤的横躺,重伤的靠稳,上肢、肩背、腰腹受伤的坐在两侧,垫上随身的被褥和旧衣,尽量减少颠簸。再也不用人抬,再也不用人扶,再也不用一步一颤、一步一疼。

    抬了半天担架的弟兄们,终于能直起腰,松口气。

    马车轱轳滚动,马蹄踏在山道上,节奏稳而快。

    队伍不再拖沓,不再沉重,不再摇摇欲坠。

    杨志森走在最外侧,目光锐利如刀,望向西面连绵不绝的群山。

    路线在他心中,一丝不乱:

    从这里向西,经富宁边沿,过文山以西,走镇康,穿盈江一带,直插中缅边境,出境之后,便是缅甸八莫。

    身后,弟兄们只管赶路。

    车上,伤员们只管静养。

    没有人问,没有人怕,没有人慌。

    只有杨志森一个人,心里清清楚楚。

    他们不是在行军。

    他们是在和一道即将闭合的国门,抢一条能活下来的路。

    山路蜿蜒,向西,向西,一刻不停。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