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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严寒深山·命若悬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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茬铁青,眼窝深陷,那双一向锐利如刀、能在战场上一眼看穿战局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沉得像山涧深处的寒水,不见半点波澜,却藏着压垮山岳般的沉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林大山的颈侧。

    脉搏细弱、浮数、散乱。

    热毒攻心,铅毒入肉,筋脉将枯。

    再拖不过一夜。

    他面上依旧沉稳如山,没有慌乱,没有叹息,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双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韦烈山跪在另一侧,冻得嘴唇乌紫,浑身微微发抖,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腰板。他手里攥着几把在黑暗中摸索采来的野草,蒲公英、血见愁、千里光,都是些最寻常、最不起眼的山草。他用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一下、一下,缓缓砸着,动作沉重、迟缓、带着近乎绝望的用力,每一声闷响,都像砸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跟着杨志森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枪子儿穿身、刺刀见红都没皱过眉,可此刻,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发哑,像被寒风冻裂了一般。

    “连长……”

    “草药就只有这些了。止血、退烧,勉强能压一点点,可子弹在肉里,铅毒往骨头里钻……我们压不住,真的压不住。”

    他喉结狠狠滚动,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大山他们……撑不过这个夜了。

    山外还有骑兵,我们不敢出去,也没地方去。

    再往深山里走,路更险、天更冷,弟兄们的身子……也快垮了。”

    旁边几个抬担架的老兵,全都低着头,缩在寒风里,一声不吭。

    这群在战场上连死都不怕的汉子,此刻被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击溃——无力。

    眼睁睁看着同生共死的弟兄一步步走向死亡,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比千刀万剐更疼。

    杨志森缓缓收回手,站直身体。

    他没有回头,目光望向漆黑无边、寒风呼啸的密林深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块沉入深渊的压舱石,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安定一分。

    “继续往山里走。”

    “越往里,越隐蔽,骑兵越难搜。”

    “伤员不能停,一停,就真的没了。”

    韦烈山哑声问:“连长,往哪走?这大山,黑得看不见路……”

    “往有人烟的地方走。”杨志森淡淡道。

    “深山里,只要有人,就有活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林大山与周刀身上,声音更沉:

    “我认得几味草药,能暂时压住高热、止血、拔毒。

    路上你们听我指令,采什么、怎么用,按我说的做。

    我不能保证他们一定活,但我能保证——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他们就这么寒夜里白白烂死。”

    老兵们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他们不知道连长从何懂得草药,但他们信他。

    从战场上一路生死相随,信到骨子里。

    “听连长的!”

    “咱们抬着弟兄走!”

    “死也要抬出去!”

    压抑到极致的山坳里,第一次响起低低的、却异常坚定的声音。

    杨志森不再多言,弯腰伸手,轻轻将林大山身上滑落的破被子重新盖好,动作沉稳而轻柔。

    “收拾东西,别出声,一刻钟后出发。”

    “往最深、最隐蔽的地方走。”

    “只要还没倒下,路就没断。”

    寒风依旧呼啸,黑夜依旧漫长,追兵依旧在山外游荡。

    但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在最深的绝望里,重新拾起了最后一点脊梁。

    他们抬着昏迷的战友,踏着漆黑与严寒,一步一步,向着大山更深处走去。

    那里没有光,没有路,没有希望。

    可他们依旧往前走。

    因为往后,是死;往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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